可那时候宋柏酒精上脑,已然是半醉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宋秉烛是强撑着来迎接他的,当下握着他的手同他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

  说宋家的难,说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

  说让他赶紧成长起来,努力读书,给宋家光宗耀祖。

  宋柏双手捧着茶杯,呐呐道:“那时候我孙子就问我,白天的他很让我伤心难过吗?”

  “我说,何止伤心,简直就是在剜我的心,你要娶媳妇我不反对,可好歹也要娶个清白人家的媳妇,娶个花魁像什么样子?”

  这传出去,不是让他老友们笑话他吗?

  宋秉烛就安抚他,说他以后不这样了,不会再做让他伤心难过的事了。

  宋柏以为他是答应他不娶花魁,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了,心中高兴得很,结果第二天他去找宋秉烛的时候,宋秉烛却告诉他,那花魁他一定要娶!

  仿佛昨晚上跟他说的那些话就跟放屁一样!

  宋柏气了个仰倒,质问他昨天晚上不是答应了他吗?为什么现在又反悔。

  宋秉烛却告诉他,他昨天晚上早早就睡了,根本就没去找他!

  宋柏哪里信?他只觉得孙子的性格已经顽劣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了,狠狠将他骂了一顿,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之后,他吃酒应酬回来,孙子的确没来找他,过了两天,宋秉烛又在门口迎接他。

  宋柏对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十分伤心,就没搭理他,宋秉烛也不说话,默默地上前搀扶他。

  等到把他搀扶进房间里,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宋柏说:“他问我,我是喜欢现在的他,还是白天的他?”

  宋柏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双手搓了搓脸:“我那时候喝多了,就说:“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喜欢你现在啊,多听话,多乖巧,多孝顺,白天的时候就净会气我!”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

  也就是从这天之后,宋柏发现自己的孙子真的开始变了。

  性格虽然依旧跳脱顽劣,但的确要更懂事一些,至少没有再跟他闹着要娶花魁了。

  站在苏徽身后安静听着故事的玉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他变得乖巧懂事,不是好事吗?”

  毕竟他之前做的事多荒唐啊,以正妻之位迎娶花魁诶!不是失心疯的人干不出这种事来。

  宋柏苦笑:“是,我应该觉得欣慰满足才是,可事实是,我自那天之后,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睡下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床边看着我。”

  “还一直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喊,让我救救他。”

  他迟疑片刻,开口道:“那个声音,跟我孙子的一模一样。”

  之后他也找过很多方法去试宋秉烛,宋秉烛表现出来的,就是他孙子本人,一些自小的习惯,动作,喜好都一模一样。

  就只是人变懂事了。

  宋柏却更焦虑了,反而想让孙子像以前一样叛逆混账一些。

  所以在发现他昨天晚上过来找他要银子出去玩的时候,宋柏又气又高兴,却也把钱给了,结果白天宋秉烛又说,要钱的不是他。

  真真假假的,把宋柏弄得更焦虑了。

  因此在玉竹追上来给他符篆的时候,他才会赌上一把,直接来找苏徽。

  宋柏苦着一张脸,问:“苏道长,您说我孙子现在,是真的吗?”

  苏徽思索数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起身道:“走吧,带路去一趟你家,顺便把你的孙子叫回来。”

  宋柏愣了几秒,面上露出一抹喜意,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苏道长。”

  -

  宋柏家住在京城西市,他是做布料起家的,祖业大部分在江南,他在几年前找了个机会在京城这开了一个布庄,卖着江南那边时兴的料子,生意还算不错。

  京城贵人多,宋柏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成为给皇家提供布料的官商,这样也算是光宗耀祖,人生圆满了。

  所以他这后半生的重心都转移到了京城这边来,算是彻底扎根了。

  西市周围住的大部分都是来往各地的商人,有钱,居住的地方也装修得比一般人宅邸要好。

  宋柏敲了门,待门房将门打开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道长,请。”

  他面上露出几分歉意:“寒舍简陋,还望苏道长不要嫌弃。”

  苏徽摇摇头,边迈步往里走,边打量着宋府的风水格局和家中摆件。

  瞧着瞧着,苏徽便看得出,宋柏在入住这宅邸前,应当是请人指点了的,方正规整,坐向合规,大门、主卧、灶台的位置都没犯冲煞,摆设方面虽有些小瑕疵,但也格外有讲究。

  从外表看来,这样的宅子应当不会有邪祟作怪才对。

  宋柏朝着迎上来的管家摆摆手,让他下去准备茶水,自己则跟在苏徽身后,殷切问她:“苏道长可是看出了什么?”

  苏徽朝着离得最近的那间屋子走去,问他:“你之前找人看过?”

  宋柏点头:“找过的,这宅子的格局和摆件都特地找人看过。”

  他停顿几秒,又说:“我儿子接连出事走了的时候,也找人来看过,只是对方都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让我多做善事。”

  说到最后宋柏忍不住苦笑。

  苏徽眉梢微扬,尚未说话,前方陡然飘来一股浓郁的脂粉味,一个身着粉色衣裙,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匆匆扑向宋柏怀里:“哎呀~老爷,您终于回来了,可想死奴家了。”

  宋柏懵了一下,下意识抱住扑过来的女人后才反应过来,今日家中有客人,连忙将对方松开,轻斥:“没看到老爷我今天有客人吗?回院里去待着!”

  他尴尬又抱歉地冲苏徽笑了下,力道有些粗鲁地推着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噘着嘴,面上有些不情不愿,看向苏徽的眼中隐含着几分敌意,却也不敢真忤逆宋柏惹他生气,只好娇嗔道:“奴知道了,奴这就回去。”

  “老爷,您可别被其他小妖精勾走了,完事之后千万记得来找奴家~”

  她说着,在宋柏脸上亲了一口,风情万种的扭着腰走了。

  苏徽意味深长的看向宋柏。

  宋柏尴尬的脸色涨红,忙道:“苏道长见谅,这是我家中年纪最小的妾,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了些,不过她没什么坏心的。”

  苏徽轻嗤了声,不置可否,迈步进入正厅,一股混杂着陈旧香火的气息便涌了上来。

  她脚步微顿,打量着这间屋子,采光正常,只是这气场颇为怪异,像破了一个口子,正不断地往外泄,一点点地泄走家里的福气、气运和生机。

  苏徽眉头微蹙,绕着房间细细巡查。

  宋柏趁这时候唤了个小厮来,让他去告诫后院那群妾室安分些,莫要惊扰贵客。

  查完厅堂,苏徽又去主房、偏僻的后院角落,以及宋柏在京城建立的祠堂内查了查,她站在祠堂中间,微微蹲下身子,指尖轻轻点在地面,感受着地气流动轨迹。

  宋柏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惊扰到她。

  待苏徽将手收回来,他才问:“苏道长,如何了?”

  苏徽从玉竹手中接过手帕将指尖灰尘擦掉,视线落在祠堂最上方的牌位上,问他:“你家祖辈里,是不是有供奉过保家仙?”

  宋柏愣了一瞬,脸上浮现几分茫然:“保家仙?没有……”

  他话还没说完,脑海中陡然闪过小时父亲曾跟他讲过的故事,有些迟疑地说:“我父亲小时候曾跟我说过,自我曾曾祖父那辈,的确有供奉过一个保家仙。”

  “我父亲还曾说,宋家能够发家,都是靠保家仙保佑,只是到了我这一代,不知为何就没再供奉过了,我问父亲,他也不答,只是同我说保家仙已经送走了。”

  “送走?”苏徽哼笑,视线依旧没从那牌位上移开:“他骗了你,这保家仙,可没送走。”

  宋柏惊愕:“什么?!”

  “阳宅风水最讲家位清净,有祀有终,保家仙不同于庙堂正神,是与一户人家结下私缘,受你家香火,承你家祭拜,长年累月便与这宅的地气、你家族的血脉牢牢绑在一起。”

  苏徽道:“起初它受香报恩,自然帮你镇宅挡灾,护佑子孙,助你们家事业蒸蒸日上。”

  “但凡供奉过的保家仙,想要送走,必要选择良辰吉日,摆清茶素果,焚香叩拜说明缘由,谢其护家之恩,再行送仙归位礼法,才算彻底断了因果,了结缘分。”

  她看向宋柏,语气笃定:“你家祖辈并未禀明因果,擅自断了它的香火供奉,算是欺灵毁约,它自是要报复你们。”

  “你的家业,就是从你爷爷那一辈开始溃败的吧?”

  宋柏脸色极为难看,闻言微微点头:“没错。”

  他想起来了,在他太爷那一辈,他们宋家还是江南最大的布庄,周围的布料商人都是从他们那拿的货。

  可传到他父亲手上的时候,只有一间入不敷出的小布庄,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长大后选择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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