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第10章 五方博弈

小说:太宗之后,再造大唐 作者:理振 更新时间:2026-09-01 20:22:3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华州,韩建的镇国军已经龟缩城内坚守了半月。

  西门关了三次,都没能关上。

  从昭应逃来的百姓堵在门洞里,车轴撞着车轴,人踩着人。有人只背了一袋粟,有人连鞋都跑丢了,抱着孩子哭喊凤翔兵已经追到十里外。

  城头警角响到第三遍,守将终于下令落闸。

  一名妇人扒着门缝不肯松手,指甲连血带肉剐在门板上。守卒一棍砸开她的手,十几个人合力将城门推死。门外顿时哭成一片。

  不到半个时辰,凤翔游骑便到了。

  他们没有攻城,只绕着那些没能进城的百姓转了两圈,挑走骡马和年轻妇人,又砍死几个不肯交粮的男子。城上守卒握着弓,谁也没放箭。

  凤翔骑兵走时,队中还竖着一面“奉诏迎驾”的黄旗。

  李茂贞这次带来了一万二千余人。

  刘知俊原驻昭应的三千兵作前锋,凤翔本部居中,后面还有收编的神策败卒和李思恭带来的党项残骑。大军一路拆门板、抢牲口、征粮草,黄旗插满了抢来的牛车。

  温韬问:“丁会还有几日到潼关?”

  “快则五日,慢则七日。”

  李茂贞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华州城。

  “那就五日以内,把天子接出来。”

  他说的是接驾,刘知俊却听懂了。

  当日下午,凤翔军连拔城西两座小寨。被抓来的民夫背着土袋往壕沟里填,走得慢了便挨刀背。城上弓弩射下来,先死的也是这些人。

  入夜以后,西门外火光连成一片。凤翔军不急着歇息,每隔一阵便擂鼓呐喊。城中守军抱着兵器折腾半夜,刚敢合眼,鼓声又起。

  韩建也一夜没睡。

  他从西门回到行宫,眼下发黑,甲袍上沾满尘土,进门第一件事却不是向天子禀报军情,而是换掉行宫门卒。

  随驾的一千禁军被拆到四门。高仁厚手下每都只发一半弓矛,交值时立即收回。高仁厚想进宫,身后也总跟着两名镇国军将校。

  韩建防他,比防城外的凤翔兵还仔细。

  驿路也封了。进奏院收到的文书先送节度使府,百官住处每晚点名。

  一个朝官家仆想带信去潼关,出东门时被搜了出来,当街打得血肉模糊,第二天便咽了气。

  这下再没人敢送信。

  公卿家眷挤在寺院和州衙偏院里,粮价一日三涨。有人拿五十两黄金向镇国军都头换内城的一间柴房都不可得,也有人白日痛骂李茂贞谋逆,夜里却偷偷写好一份迎驾贺表。

  城破以后,忠臣未必活得下来。贺表多少还有些用处。

  李晔住在州衙改成的行宫里,隔墙便能听见军士换值。城外每响一声鼓,他手中的笔便停一下。

  他想起长安西市,想起被系在马后被活活拖死的京兆尹。

  李茂贞说要迎他还宫。可谁敢保证,凤翔兵进城以后只迎天子,不顺手把百官家中也迎一遍?

  第二日,韩建命翰林学士陆扆草诏。

  距离当初替郭衡仗义执言又过去了两年,陆扆也年过四十,几经流离,显得身形清瘦。

  韩建想削夺李茂贞官爵,手下幕僚也实在没有几个能舞文弄墨写得了诏书的,只能让陆扆奉稿入见。

  韩建能封住城门,但想要用天子号令诸侯,起码的一点规矩还是要讲的。

  殿外站着虎视眈眈的镇国军甲士。陆扆依礼跪下,将诏稿逐句念完。前面无非是李茂贞拥兵犯阙、惊扰乘舆,念到“天下藩镇,当各奋忠义”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陛下,丁会率五千宣武军,已经到了陕州。”

  李晔猛然抬头。

  “韩建不是不许外报入宫么?”

  “这正是韩建要臣写进诏书的。”陆扆道,“此外,凉王已经取了银、夏,李思恭仅以身免。李业手里有陛下所授京西北面招讨使名号,随时可以从邠宁、鄜坊南下。”

  “李克用呢?”

  “河东兵尚在晋、绛。”

  李晔脸色沉了下去。

  几个月前,他才派张濬讨伐李克用。两万朝廷兵马打得只剩数千人,自己也因此失去长安。如今再召李克用勤王,朝廷还剩下多少脸面?

  可外面的鼓声又响了。

  李晔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觉得这三人,谁是真心救朕?”

  陆扆没有回答。

  这种话,翰林学士也不敢替天子说。

  “一个都不是。”李晔自己答了,“朱全忠想进关,李业想取关中,李克用不愿看他们任何一家坐大。”

  他说到这里,眼中反而有了一点神采。

  “他们不是来救朕,是来抢朕。”

  “可只要人人都想抢,朕便还没有真正落到谁手里。”

  陆扆伏下身去。

  “明日朝会,臣当如何?”

  “不必传密诏。”李晔看了一眼殿外,“韩建不是要朕召兵么?那便当着他的面召。”

  第二日,华州州衙升朝。

  原本供刺史断狱的正堂挂了黄帷,摆上御座,屋檐下却站满韩建的亲兵。

  百官一路逃亡,朝服大多皱得不成样子。韦昭度鬓发散乱,袍角还破了一块;张濬、孔纬两个待罪之人,则被安排在朝班最末。

  韩建先让高仁厚说守城之事。

  高仁厚没有替他遮掩。

  “西门外两寨皆失。凤翔军若昼夜攻城,华州至多再守十日。若城中先乱,三日也守不得。”

  堂上立刻响起一片低语。

  韩建等众人安静下来,这才上奏:削夺李茂贞所兼王爵、同平章事及京畿诸使之职,废凤翔节钺,命其交兵戴罪,这纯纯是没用的废话;又以韩建自己为诸道勤王兵马都统,丁会为东面行营副都统,催宣武军入华,这才是目的。

  崔胤第一个出列。

  “朱全忠世受国恩,忠勇可倚。臣请从韩都统之议。”

  他与汴州素有往来。这时候若只召朱温,日后自然少不了一份拥立勤王之功。

  韩建脸色稍缓。

  “臣以为不可。”

  说话的是韦昭度。

  这位老臣一路颠簸,面色灰败,声音却不低。

  “丁会只有五千人。纵能击退凤翔军,宣武兵入了华州,韩都统又准备何时请他们出去?”

  韩建盯着他。

  “不召宣武,韦相莫非还有强兵可用?”

  “有。”

  韦昭度抬起头。

  “加凉王李业为京西北面行营都统,令其沿鄜坊、邠宁南下;以李克用为河中诸道行营都统,令其出蒲津、进同州。三军并进,方能使李茂贞首尾不能相顾。”

  堂中一下静了。

  韩建没有看韦昭度,先看向陆扆。

  “陆学士,这也是你草好的诏书?”

  “制词尚未写。”陆扆垂手道,“但韦相所议,可以写。”

  韩建按住案几。堂外甲士听见动静,齐齐向前一步,甲叶碰撞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崔胤这时也回过味来。让朱温一家入关,他可以借朱温压李茂贞;可朱温若成了朝廷唯一的救兵,往后连宰相也不过是汴州节帅留在中书的一名幕僚。

  “臣以为,韦相之言亦可采纳。”

  韩建冷笑一声,忽然点到张濬。

  “张公以为呢?”

  张濬站在朝班末尾,瘦了许多。他几个月前还要为天子扫平河东,如今却要请李克用来救天子。

  “天下已经笑过一次了。”

  张濬道,“再笑一次,总好过行在失守。”

  孔纬也低头道:“河东兵强。不召李克用,诏书便只是诏书。”

  前一道诏书骂李克用跋扈不臣,害得二人罢相贬官;后一道诏书却要夸他忠义奋发。

  陆扆倒不觉得为难。

  翰林学士吃的本来就是这碗饭。

  韩建还要说话,州衙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一名军校满脸是血,闯到堂下。

  “西门羊马墙破了!凤翔兵正在填壕,请节帅速发援兵!”

  远处战鼓随即响起,震得梁上落下一层细灰。堂外甲士纷纷回头,有人下意识握紧刀柄。

  韩建脸上的怒色终于退了下去。

  五千宣武兵未必救得了华州。可若只让朱温一家进来,丁会先接管仓城,再接管城门,他这个诸道都统大概连十日也做不到。

  “可以召李业、李克用。”韩建缓缓道

  “但诸军到后,只许屯驻指定州县,不得擅入华州。”

  满朝公卿一齐称善。

  华州西门都快守不住了,他们却还在认真规定三位藩镇大帅到了以后,应该把兵营扎在哪里。

  当日下午,几道诏书同时用了印。

  韩建如愿做了诸道勤王兵马都统,丁会为东面行营副都统。李业加京西北面行营都统,许节制鄜坊、邠宁、定难军,事实上等于默认了李业对这些州郡的控制;李克用则领河中诸道行营都统,出兵蒲津、同州,望其再次引兵入关。

  此外,对离得最近的朱温,韩建倒也知道不是吝啬的时候,先是一堆不要钱的平章军国重事之类官衔丢过去,还给朱温加了东都畿都防御使,宣武军三年前就占了洛阳,这下算是给朱温补了名位,同时还私下许了勤王功成,加封对方为梁王。

  至于李茂贞,自然是狠狠“剥夺出身以来文字”,当然除了泄愤没啥屁用。

  三拨使者从东门先后出城,一路奔潼关,一路向北,一路渡河往晋、绛。

  李晔站在窗后,只听见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依然走不出这座行宫,却已经把天下最强的几家藩镇全拖进了关中。

  大唐的诏书早已命令不了谁。

  好在还能给想动兵的人找一个理由。

  数日后,河东晋州军衙。

  李克用看完华州传来的朝廷诏书,没有问使者,也没有召集诸将,只转头问盖寓

  “那个替张濬断后的邠宁将领,还活着么?”

  “活着。养了几个月的伤,还是不肯降。”

  “带来。”

  数月前,河东军正是在烧塌的粮车下把姚长奇拖出来的。身中数创,半边甲衣都被血浸透,居然没死。

  片刻之后,一名老将被押进堂中。

  他比当初瘦了许多,旧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腕间留着两圈乌黑的锁痕。可走到堂下时,腰背仍挺得笔直。

  李克用将华州诏书推到案边。

  “姚长奇。”

  “想不想回去见李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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