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死死盯着白纸正中的那排黑体大字。

  呼吸在这一秒彻底断绝。

  胸腔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台大功率抽风机瞬间抽干。

  大脑里像被砸进了一根生锈的钢钉。

  思维陷入一片恐怖的空白。

  《结婚登记协议书》。

  六个端端正正的仿宋字体。

  没有复杂的商业对赌条款。

  没有离岸信托的避险框架。

  更没有红杉资本或者达沃斯论坛的专属标徽。

  白纸黑字。

  这六个字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刺鼻油墨味,直直撞进他的视网膜。

  江彻捏着纸页的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

  指骨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闷响。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两圈。

  吞咽口水的动作干涩无比,刮得喉咙生疼。

  林若冰立在降香黄檀桌案前侧。

  她抬起白皙的手指,推了推鼻梁处的金丝眼镜。

  镜片折射着室内昏黄的落地灯光。

  面容依旧冷峻。

  仿佛她刚刚递交的不是一份定终身的婚约,而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物流采购报表。

  没有扭捏,没有羞赧。

  只有公事公办的凛然。

  “江总。”

  林若冰声音清冷,没有半点波澜。

  吐字清晰得像是在宣读法庭判决。

  “从法理角度深度剖析。”

  “配偶,在现行司法体系中享有绝对的豁免作证权。”

  她双手撑住桌沿边缘,身躯微微前倾。

  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崩出锐利的折痕。

  “这意味着,一旦集团遭遇最高级别的官方清算。”

  “或者海外做空机构联合联邦法院对您发起跨国诉讼。”

  “警方与检方无法强制要求配偶出庭作证指控您。”

  林若冰的语气透着金牌律师的专业与冷酷。

  “这是物理隔绝之外,最坚固的一道法律防火墙。”

  江彻张了张嘴。

  声带干涩,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他纵横商界这么久,见识过无数血腥的并购与残忍的绞杀。

  当初面对北美参议员的逼问,他能从容不迫地背诵宪法修正案。

  面对华尔街巨鳄的百亿做空,他能泰然自若地抽着雪茄喝着茶。

  但第一次。

  被一个女人用法律条文逼得毫无招架之力。

  这女人的脑回路,比华尔街那些精算师还要冷血无情。

  把婚姻当成商业风控手段?

  把终身大事写进防范资产流失的备忘录里?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逻辑。

  林若冰没有停顿。

  她踩着细高跟鞋,绕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慢慢踱步。

  鞋跟敲击羊毛地毯,声音沉闷。

  宛如法庭内敲击的法槌。

  “其次。”

  她纤长的手指点在白纸边缘处。

  “法定夫妻享有绝对的财产共享权与第一顺位继承权。”

  “鼎盛现在的体量,现金流堪比一个小国的国库。”

  “海外那几座油田的干股,华东地区密密麻麻的仓储基地。”

  “加上抖声平台每天吞吐的海量数据利润。”

  “这棵参天大树的根系,早已扎进了全球经济的血脉深处。”

  林若冰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

  光影将她的身形勾勒得异常单薄,却又蕴含着恐怖的能量。

  “几万名员工的忠诚,全部建立在利益分配与您的个人威望基础内。”

  “他们认的,是江彻这个人。”

  林若冰语速飞快,字字如刀。

  “一旦您在海外视察时出现意外,或者遭遇不可抗力的羁押。”

  “集团内部必然分崩离析。”

  “徐虎和雷豹他们懂江湖规矩,敢拿命去拼。”

  “但他们玩不转现代金融账户的离岸密钥。”

  “赵算盘只懂算账,镇不住底下那些骄兵悍将。”

  她走到江彻侧面,死死盯着他深邃的眼眸。

  目光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如果有一份合法有效的婚姻契约。”

  “在危机爆发的瞬间,配偶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所有底薪、分红与股权代持。”

  “利用法律赋予的权限,锁死核心信任链。”

  “让华尔街那些秃鹫,找不到任何撕裂集团资产的借口。”

  江彻觉得脊背处的冷汗浸透了纯白衬衫。

  布料贴着皮肉,冰凉刺骨。

  他深知林若冰说的全是对的。

  鼎盛膨胀得太快,快得缺乏沉淀。

  一万五千亿美元的估值,全靠他一个人在前面死死拽着缰绳。

  一旦他这根主心骨折断,这头巨兽瞬间就会被各方势力肢解分食。

  但用结婚来补全这块短板?

  这也太魔幻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林若冰站直身躯。

  双臂环抱在胸前。

  那张冷艳的面庞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锐利锋芒。

  “鼎盛的核心中枢,不需要感情用事的不稳定炸弹。”

  她刻意咬重了字音。

  “某些半路出家的前公职人员。”

  “仗着一点拳脚身手和所谓的忠诚。”

  “整天想着靠私人感情渗透权力核心。”

  林若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在公司走廊里大吵大闹,为了争风吃醋把纪律抛诸脑后。”

  “甚至在天台醉酒撒泼,公然挑衅管理层的威信。”

  “这种行事作风,迟早会给集团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这番话指的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苏小雅那张醉醺醺喊着要当老板娘的面容,在江彻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死死抱住大腿的恐怖力道,至今还让江彻觉得腿肚子发麻。

  林若冰这是在借题发挥,直接给情敌判了商业死刑。

  “企业管理,最忌讳感性冲动。”

  林若冰声音发沉,掷地有声。

  “用一份没有期限的婚姻契约。”

  “截断所有别有用心的渗透路径。”

  “将您的私人关系,完全纳入集团的法务管控体系之内。”

  她伸出右手,将那份协议往江彻面前推了推。

  纸张在玻璃台板处划过,带起一丝凉风。

  “这才是无懈可击的终极风控方案。”

  江彻听着这番骇人听闻的硬核法律说辞。

  彻底失语。

  她把话说得太透了。

  用最刻板、最冰冷的法理逻辑。

  把这场本该充满烟火气与荷尔蒙的人生大事,包装成了一份完美的商业保险。

  每一条、每一款,都在算计着利益的最大化。

  都在防备着外部的做空与内部的瓦解。

  办公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吹得桌角的纸页发出轻微沙沙声。

  落地窗外,松江市的霓虹光影在夜风中摇曳。

  江彻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垂下眼帘,看着协议末端那两个空白的签字横线。

  手指在椅背的真皮纹理间无意识地摩擦。

  江彻双手发力,缓缓合拢那份白色文件档。

  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

  纸张摩擦发出干涩的脆响。

  “啪。”

  文件档被重重放在桌案处。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死死定格在林若冰的面庞处。

  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窒息。

  却也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普通女人的羞怯与慌乱。

  江彻捏着手里的文件档,指骨微微发颤。

  “林律师。”

  他声音低哑,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

  “你算清了股份的归属。”

  “算清了豁免权的法律边界。”

  “算清了风控隔离的每一道阀门。”

  江彻双眼发红,直视着她镜片后的清冷眸子。

  “这份没有期限的契约里。”

  他顿了顿,咬碎了后槽牙。

  “到底有没有装哪怕一丁点的……”

  “私人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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