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需病房内的荒诞闹剧终于结束。

  江彻独自一人回到了鼎盛百层大厦。

  专职司机把车停在地库。

  他连招呼都没打,径直踏入专属电梯。

  轿厢飞速攀升。

  金属厢壁倒映着他略显颓丧的面庞。

  老父亲那句“有出息的龙头老大”。

  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费尽心力清洗黑钱,规范流程。

  把那些在街头砍人的混混逼成送快递的劳模。

  他以为只要钱是干净的,事是合法的。

  就能堂堂正正做人。

  结果世人只看到他们穿着黑西装。

  只看到几千号人齐刷刷下跪的做派。

  连亲爹都觉得他是在用重金收买官员,给自己打造保护伞。

  这种被全世界误解的孤独感。

  比面对任何商业强敌都要让人疲惫。

  孤独。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席卷全身。

  他拥有调动几千亿美元的权力。

  能让华尔街低头,能让硅谷退避。

  但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他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普通商人。

  “这算什么事……”

  江彻喉咙干涩,吐出一口浊气。

  难道真要解散鼎盛,把那几万个兄弟重新赶回街头,才能洗清这满身嫌疑?

  不可能。

  那群莽汉把命都交给他了。

  他若撒手,松江市明日就会乱成一锅粥。

  就在江彻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感觉连呼吸都充满荒谬感之时。

  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部悄然推开。

  门轴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哑响。

  打破了办公室内让人窒息的死寂。

  江彻转动视线。

  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向门口。

  法务总监林若冰踩着黑色高跟鞋,步履从容地迈入屋内。

  鞋跟敲击羊毛地毯,声音沉闷。

  她今天换了一件纯白真丝衬衫。

  没有搭配惯穿的深色西服外套。

  衣领处的纽扣扣得严实,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手里没有拿常配的黑色公文包。

  只捏着一份白色的文件档。

  文件封皮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鼎盛集团的狼头标识,也没有律所的红头印章。

  江彻眉头微蹙。

  他松开捏着眉骨的手指。

  指肚处留下一道泛白的红印。

  “又出事了?”

  江彻嗓音干涩,带着刚闷完几支烟的沙哑。

  他以为又是哪家海外巨鳄撕毁了协议。

  或者是华尔街那群老头子反悔,重新在暗池里集结资金宣战。

  毕竟这三天他全耗在医院对付固执的老爹。

  没管总部的业务。

  林若冰没有立刻搭话。

  她反手推拢厚重的木门。

  “咔哒。”

  金属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把反锁旋钮拧到底。

  彻底锁死了这间办公室。

  江彻眉头皱得更深。

  脊背的肌肉绷紧,他坐直身躯。

  这间屋子是鼎盛的权力中枢。

  平时就算商谈百亿级别的跨国并购。

  林若冰也从不反锁大门。

  这动作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若冰转过身。

  面容冷峻。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落地窗外的霓虹冷光。

  遮住了她眸子里的情绪。

  但江彻敏锐地注意到。

  她拿着文件档的手指在细微发抖。

  白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

  “林律师,门外有人查岗?”

  江彻试探着问了一句。

  试图缓和这凝固成冰的气氛。

  “没人查岗。”

  林若冰开口,声音比平时的庭审辩护还要冷硬几分。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降香黄檀桌案前方。

  一阵清冷的茶香香水味,夹杂着纸张的油墨气味。

  飘至江彻鼻腔。

  她停住脚步。

  “这份东西,不适合敞着门看。”

  林若冰把那份白色文件档平推出去。

  文件贴着玻璃台面滑行。

  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恰好停在江彻交叠的双手前方。

  “这是什么?华尔街发来的新条款?”

  江彻没有去拿。

  他盯着林若冰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庞。

  “不是商业合同。”

  林若冰双手撑住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呼吸的节奏有些乱。

  “江总,您刚才在医院的遭遇,徐虎在群里汇报过了。”

  她咬住下唇。

  唇瓣褪去血色,印出一道泛白的齿痕。

  “老太爷的误解,还有外界那些疯狂的传言。”

  “根源都在于鼎盛的体量失控。”

  林若冰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发颤的声线。

  “集团的现金流堪比一个小国国库。”

  “几万名兄弟只听您一个人的指令。”

  “这种绝对的个人集权,在法理与现实中,就是最危险的活靶子。”

  她直视江彻的眼睛。

  目光中没有了平日里的职级分寸,带着一种近乎逼迫的锐利。

  “您想退隐,想把权力交给职业经理人。”

  “但徐虎他们不认。”

  “他们怕您一走,新来的管理层会清算他们。”

  林若冰指着那份白纸文件。

  “现在的局面,就是一个死结。”

  “您继续当董事长,官方和海外资本会把您当成独裁的寡头防备。”

  “您要是强行辞职,底下那几万号习惯了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悍匪,立刻就会闹出震动全国的乱子。”

  江彻沉默了。

  林若冰字字珠玑,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切开了鼎盛目前最致命的毒瘤。

  这就是他苦恼的根源。

  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被这群忠心耿耿却又无法无天的兄弟,硬生生架在了火炉处烧烤。

  “所以呢?”

  江彻靠着椅背,手指在黄檀木扶手处轻轻叩击。

  “你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林若冰挺直腰板。

  修长的颈部绷出一道优美的线条。

  “您需要一个终极的风控方案。”

  “一份能彻底隔离资产风险、消除内部猜忌的核心法律文书。”

  “用它来稳定鼎盛的百年基业。”

  她的神态庄重。

  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连她向最高法院递交百亿索赔状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白皙的面颊处,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江彻听着这番话。

  脑子里的混沌被一点点拨开。

  他确实需要一个破局的办法。

  既能让官方放心,又能让底下几万兄弟安心闭嘴的办法。

  林若冰作为金牌法务,给出的方案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隔离资产风险?”

  江彻喃喃自语。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捏住文件的边缘。

  纸张有些冰凉。

  “你注册了新的离岸家族信托?还是搞了AB股双层架构?”

  在华尔街,这种手段很常见。

  通过交叉持股和信托代持,把实控人的身份隐藏在重重迷雾后方。

  既能保证控制权,又能转移外界的视线。

  江彻带着满心疑惑。

  手指微动。

  翻开了白色的硬纸封皮。

  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光线斜打在第一页的白纸处。

  油墨的深黑色字体在灯光照射间分外清晰。

  江彻低头。

  视线触及纸页首端的黑体大字。

  黑色的墨迹在白纸背景间显得触目惊心。

  “嗡——”

  江彻的大脑深处仿佛有一口洪钟被重重撞响。

  震波扫过所有的脑细胞。

  他捏着纸张的右手。

  猛地一僵。

  指节的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轻微脆响。

  指肚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呼吸在胸腔里瞬间断绝。

  喉结卡在原处,连咽口水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那不是什么离岸信托协议。

  也不是什么股权架构重组书。

  更不是用来对付华尔街空头的绝密武器。

  文件首端。

  没有复杂的法律英文词汇。

  没有繁琐的商业条款开头。

  只有简简单单、却重如泰山的几个大字。

  死死钉在白纸正中央。

  像一道落雷,直接劈碎了江彻所有的商业认知。

  江彻僵在宽大的老板椅内。

  视线死死锁在那几个粗黑的汉字处。

  只觉得整座百层大厦都在跟着那几个字剧烈摇晃。

  大脑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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