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冰把那份带有浓重油墨味的城市规划图,摊开在玻璃桌案前。

  宽大的图纸盖住了大半个桌面。

  图纸密密麻麻标着几十个红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那些红点中央。

  指尖有些发凉。

  “江总。”

  林若冰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

  “这几千亿的真金白银砸出去。”

  “咱们这座城市,发生大问题了。”

  江彻放下手里的紫砂杯。

  茶底磕在玻璃板处,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向那张规划图。

  视线扫过那些密集的红色坐标。

  江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红点旁边的标注,全变了。

  新建的过江通道旁边写着“江彻跨江大桥”。

  城南落成的三甲医院挂着“鼎盛第一人民医院”。

  市中心刚交付的大型图文中心标着“江彻科技图书馆”。

  就连那条贯穿松江市南北的八车道主干线。

  也改成了“鼎盛大道”。

  整张松江市的地图,简直成了他江彻的私人冠名图册。

  江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太阳穴突突狂跳。

  “这是谁干的?”

  江彻声音发涩,手指捏紧了图纸边缘。

  “我拨款的时候明确交代过。”

  “所有工程只管砸钱保质量。”

  “不搞形式,不要留名!”

  他盯着林若冰,脸色铁青。

  “咱们是干实事的,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什么?”

  林若冰推了推金丝眼镜,无奈苦笑。

  “没人违抗命令。”

  “这些名字,不是咱们公司报备的。”

  她指着那条鼎盛大道。

  “是市府顺应民意,连夜开会敲定的。”

  “老百姓自发写了联名信,送到了陈建国局长的办公桌前。”

  林若冰叹了口气。

  “几万份带红手印的请愿书。”

  “官方顺水推舟,直接把审批文件批下来了。”

  “连路牌都在昨晚连夜换新了。”

  江彻松开手。

  图纸边缘被他捏出两道死褶。

  他抓起搭在椅背的黑色风衣,披在肩膀。

  “备车。”

  江彻转身走向红木大门。

  “去街头看看。”

  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防弹迈巴赫驶出大厦地库。

  徐虎坐在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

  车头破开初冬的冷风。

  驶入松江市繁华的街头。

  江彻降下半截车窗。

  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车内的暖意。

  前方是一座横跨松花江的双层斜拉索大桥。

  那是鼎盛砸了五十亿刚通车的民生工程。

  桥头立着一块十米高的汉白玉石碑。

  金漆雕刻的大字在阳光里反着光。

  “江彻跨江大桥”。

  桥头站着几个穿破棉袄的老头老太太。

  正拿着抹布,顶着寒风,仔细擦拭着石碑底座的灰尘。

  动作虔诚认真。

  迈巴赫继续往前开。

  穿过市中心,来到城南的棚户区原址。

  这里拔地而起一座占地广阔的三甲医院。

  白色的门诊大楼顶端。

  “江彻免费医疗中心”八个红色大字,醒目刺眼。

  门口排队看病的市民,脸上带着踏实的笑意。

  没有号贩子,没有高昂的医药费。

  几个穿着鼎盛保安制服的汉子在维持秩序。

  病人路过保安身边,还会主动塞过去几个热乎的烤红薯。

  保安推脱不掉,只能红着脸收下。

  车子开进城郊的受助乡镇。

  这里曾经是泥石流频发的重灾区。

  现在铺上了平整宽阔的柏油路。

  刚到村口,迈巴赫猛地一个急刹车。

  轮胎在泥地拖出一道黑痕。

  江彻身子往前一倾。

  他抬头望向车窗外。

  整个人瞬间僵在真皮座椅间。

  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呼吸停滞。

  村口的大榕树下。

  立着一尊三米多高的青铜雕像。

  雕像刻的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雕像的脸部轮廓,跟江彻一模一样。

  雕像底座前摆着一张长条木桌。

  桌前放着几个香炉,里面插满了一把把燃烧的线香。

  青烟袅袅,香火鼎盛。

  旁边堆满了苹果、橘子和自家种的土特产。

  几个戴着草帽的村民路过,停下脚步,对着铜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一个牵着孙子的老大娘走到铜像前。

  嘴里念念有词。

  “多亏了江大善人修路,咱们村才活下来。”

  “大孙子,给江老板磕个头,保佑你以后考大学。”

  小男孩懵懂地跪在蒲团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这特么……”

  江彻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指骨死死扣住车窗边缘。

  “这是把我当财神爷供起来了?”

  他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场面。

  徐虎坐在前面,看着那尊铜像。

  咧开大嘴,刀疤扭成一团,笑得满脸红光。

  “大哥,这叫立生祠!”

  徐虎拍着方向盘,粗嗓门震得车厢嗡嗡响。

  “古代只有救苦救难的大青天,才有这待遇!”

  “老百姓是真拿您当活神仙看待啊!”

  徐虎摸了摸光头,满脸自豪。

  “刚才路过那个大桥,我听路边的人说。”

  “谁要是敢吐口痰在江彻桥边,整条街的大妈能拿扫把抽死他!”

  活神仙。

  生祠。

  江彻听着这几个词,脑瓜子生疼。

  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他砸出几千亿,是为了把钱散干净,为了低调保命。

  绝对不是为了搞造神运动。

  这种狂热的民间崇拜。

  一旦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比华尔街的做空还要致命。

  “回公司。”

  江彻升起车窗。

  隔绝了外面那些线香的烟火气。

  他揉着发胀的眉心,脸色铁青。

  迈巴赫一路疾驰,返回鼎盛总部大厦。

  顶层办公室。

  江彻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

  他走到降香黄檀木桌案前,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大口。

  茶水苦涩。

  压不住胸腔里那股荒谬的无力感。

  他想当个透明的商人。

  结果老百姓硬生生把他捧成了整座城市的活体图腾。

  在这座几百万人口的城市里。

  他成了一个不可触犯的活着的传奇。

  林若冰抱着文件夹跟进来。

  看着江彻挫败的背影。

  “江总。”

  林若冰把一摞市民感谢信放在玻璃台板处。

  “官方顺应民心。”

  “这是一种捆绑,也是一种绝对的保护。”

  林若冰声音清冷。

  “在松江市,您的名字就是最大的通行证。”

  “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动您一根头发。”

  江彻双手撑着桌面。

  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名声太烫手了。”

  江彻咬着后槽牙,声音低沉。

  “通知公关部,把那些吹捧的新闻通稿全撤了。”

  “再去跟市府交涉,铜像必须拆。”

  江彻眼神坚决。

  林若冰叹了口气,没有动身。

  “拆不掉的。”

  她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

  “那是几万村民自发筹钱浇筑的铜像。”

  “您要是派人去拆,他们能拿着锄头跟保安拼命。”

  江彻沉默了。

  他一屁股跌进宽大的大班椅间。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这辈子,他算是彻底被这座城市给反向绑架了。

  想低调做人,实力它不允许。

  就在江彻对着那一桌子感谢信头痛欲裂时。

  “砰。”

  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部一把推开。

  黄铜门把手撞在防撞胶垫处,发出一声闷响。

  苏小雅踩着平底黑色皮鞋,快步走入。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色的法务督查制服。

  手里端着一台黑色的平板电脑。

  那张清丽的面庞间,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怪异神色。

  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苏副主任,没看见我在头疼吗?”

  江彻捏着鼻梁,声音发闷。

  苏小雅走到桌案前。

  没有像往常那样汇报数据。

  她直接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

  重重地推到江彻眼皮子底下。

  屏幕里,播放着一段模糊的黑白红外监控录像。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半。

  “江总。”

  苏小雅深吸一口气。

  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魔幻感。

  “您的名字,现在不仅能震慑商界。”

  她指着屏幕里那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连暗地里的贼。”

  “都被吓破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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