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狂风没有停歇的意思。

  卷着粗糙的黄沙,狠狠抽打在露天观礼台的铁栏杆上。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若冰站在江彻身侧后方。

  狂风吹乱了她额前的一缕青丝。

  几根黑发贴在沾了尘土的脸颊上,遮住了金丝眼镜的镜片边缘。

  深灰色的修身风衣下摆,在冷冽的风中剧烈翻卷。

  猎猎作响。

  她没有伸手去理会乱发。

  也没有去拢紧被风吹开的大衣衣领。

  那双向来冷艳、习惯了在法庭文书里挑刺的凤眼。

  此刻。

  完全定格在前面那个男人的侧脸线上。

  江彻双手按着生锈的栏杆。

  下颌线紧绷,透着石头一样的冷硬。

  黑色的呢子大衣挡住了正面吹来的风沙,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戳进戈壁滩的钢枪。

  林若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呼吸变得有些短促。

  心跳的节奏,在西北荒凉的冷风中,开始不规则地加快。

  “咚,咚,咚。”

  撞击着胸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她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翻涌出三年前的那些残破画面。

  三年前。

  她第一次踩着高跟鞋,走进松江市城南那个乌烟瘴气的破厂房。

  那时的鼎盛,连个正经的办公室都没有。

  满地都是廉价香烟的烟头和吃剩的塑料饭盒。

  空气里全是一群社会盲流好几个月没洗澡的汗臭味。

  那时候的江彻。

  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衬衫。

  坐在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办公桌后面。

  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被市局的雷霆严打逼得走投无路,被满城的地头蛇堵着门要债。

  那时候,这个男人眼里的光是狠辣的。

  但也是透着绝望的。

  为了洗白,为了不吃那粒冰冷的花生米。

  他咬着牙,像个疯子一样逼着那几千个习惯了拿砍刀的混混去送外卖。

  林若冰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赵泰手下的泥头车堵了外卖站点的门。

  江彻在办公室里,捏着那支几块钱的塑料圆珠笔。

  手抖得连字都写不直。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个小弟一时冲动见了血,把整个公司全送进牢房。

  她每天提着公文包,跑断了腿去各个派出所捞人。

  拿着劳动合同,在那些满脸横肉的打手面前扯着嗓子普法。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份拿命换钱的高薪工作。

  是一场随时会粉身碎骨的豪赌。

  可是今天。

  林若冰的视线,慢慢越过江彻的肩膀。

  看向几公里外那片被高温尾气烤成焦黑的水泥着陆场。

  那枚重达几十吨、印着血红狼头图腾的一级运载火箭。

  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丰碑,死死钉在荒漠中心。

  大厅里隐约还能传来白客和那些老专家的嚎啕大哭声。

  徐虎的大嗓门震得玻璃嗡嗡直响。

  三个月前。

  也是这个男人。

  叼着雪茄,坐在纽约曼哈顿最顶级的会议室里。

  把华尔街那些百年财团的掌门人,逼得双手发抖,乖乖签下上百亿美元的赔偿支票。

  把那群西方老贵族的傲慢,踩在脚底下碾成粉末。

  现在,他又把手伸向了头顶的星空。

  用最粗暴的资金和最冷血的决断,生生砸碎了欧美垄断的航天壁垒。

  林若冰放在风衣口袋里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进真皮手套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绝对理智的职业女性。

  金牌律师的素养,要求她必须把情感和工作切割得干干净净。

  不能有软弱。

  不能有依赖。

  但在这漫天戈壁的黄沙下。

  在这枚刺破苍穹的重型火箭面前。

  她心底那层被厚厚法律条文包裹的冰壳,裂开了。

  一种被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强烈情感。

  像荒漠里的胡杨草籽。

  彻底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她看着江彻的侧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酸涩的微红。

  这个男人。

  凭着一己之力,把一个底层的黑道烂摊子,变成了重构全球物流和金融秩序的万亿帝国。

  改写了商业历史。

  也彻底。

  改变了她林若冰这一生的轨道。

  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几万块诉讼费在法庭上跟人唇枪舌剑的小律师了。

  她是跟着这头巨兽,一起吞噬世界的见证者。

  “江总。”

  林若冰终于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那永远保持的刻板距离。

  声音在风沙中有些沙哑。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

  “风大,润润嗓子吧。”

  江彻转过头。

  看着递到面前的水。

  他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接过来。

  手指在瓶盖上用力拧了一下。

  没拧动。

  刚才看火箭落地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掌心滑腻得使不上力。

  江彻皱了皱眉。

  林若冰立刻伸手,把矿泉水拿了回来。

  她用风衣的袖口垫着塑料瓶盖。

  手腕一扭。

  “咔哒。”

  密封圈断裂的声音响起。

  她重新把开好盖的水递给江彻。

  “谢谢。”

  江彻接过水,仰头喝了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彻底浇灭了那股躁动的火热。

  他拧上盖子,转头看向远处的停机坪。

  “通知老赵他们。”

  江彻大衣一甩,迈步走向通往楼下的铁楼梯。

  “收拾东西。回松江。”

  晚上八点。

  一架通体漆黑的波音787专机,撕裂了西北高原的厚重云层。

  平稳地巡航在万米高空。

  机舱内灯光调得很暗。

  只有微弱的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经过几天几夜的高压熬战,跟来观礼的高管们全瘫在座椅上睡死了。

  徐虎的呼噜声在后排震天响。

  江彻靠在宽大的头等舱真皮座椅里。

  眼睛闭着,呼吸沉稳。

  林若冰坐在隔壁的座位上。

  她没有睡。

  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羊绒薄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走到江彻身边。

  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把毯子盖在江彻的身上。

  但在收回手的时候。

  风衣的袖扣不小心扫到了小桌板上那个没盖紧的塑料水杯。

  杯子倾斜。

  几滴水珠洒了出来,落在江彻西裤的边缘。

  林若冰心头一跳。

  赶紧抽出纸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水渍吸干。

  生怕动作大一点,惊醒了这个连轴转了快一周的疲惫男人。

  擦干水渍后。

  她站在过道里,低头看着江彻沉睡的面容。

  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清浅柔和的笑意。

  凌晨两点。

  专机的起落架在松江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擦出青烟。

  平稳降落。

  车队一路疾驰。

  穿过空旷无人的城市街道,驶入鼎盛百层大厦的地下车库。

  江彻乘着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他今天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让林若冰他们都回去休息了。

  “叮。”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应急壁灯亮着。

  江彻大步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

  推开厚重的红木双开大门。

  随手把大衣扯下来,扔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

  领带被他粗暴地扯松,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连轴转了这么久,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痛感。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紫砂壶。

  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

  还没来得及喝。

  “嗒、嗒、嗒。”

  门外空旷安静的长走廊里。

  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皮鞋踏地声。

  节奏分明,干脆利落。

  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直奔他的办公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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