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着陆场边缘。

  滚烫的尾气热浪还在往上翻滚。

  空气被上千度的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像是一层透明的水波。

  几十吨重的一级火箭稳稳扎在十字中心。

  四根粗壮的碳纤维着陆腿死死抠进厚重的水泥地,像生了根。

  箭体中段,那个血红色的狼头图腾。

  在西北戈壁毫无遮挡的烈日下,刺眼得扎人。

  刺鼻的化学推进剂味道,顺着风向飘了过来。

  那是液氧和航空煤油燃烧后特有的焦灼气味。

  换做普通人,早捂着鼻子躲开了。

  江彻没躲。

  这味道,比以前城南大排档那条臭水沟里的地沟油味好闻多了。

  至少,这是几百亿真金白银烧出来的工业香水。

  欢呼声被加厚的防弹玻璃挡在控制大厅里。

  江彻独自站在露天观礼台上。

  大漠的长风刮过,带着细碎的沙砾。

  吹得他黑色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冷风灌进领口,他没拉拉链,只是双手按在栏杆上。

  视线越过那具庞大的火箭残骸。

  远处,一座座重新竖起的备用装配车间连成一片。

  高耸的钢结构厂房在阳光下泛着冷硬、肃杀的光泽。

  那是白客和那群军工老专家,熬了无数个通宵搭起来的太空堡垒。

  江彻眯起眼睛。

  风沙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松江市城南,那间乌烟瘴气的破旧会议室。

  破烂的人造革沙发。

  满地劣质烟头。

  徐虎光着膀子,把一把卷了刃的开山刀重重拍在坑洼的木桌上。

  红着眼,逼着他这个新上任的龙头去隔壁街抢地盘。

  那时候,鼎盛是个什么烂摊子?

  前老大卷款跑路。

  账上一分钱没有,底下几千张嘴等着吃当天的晚饭。

  门外全是拉着警笛的警车。

  随时准备冲进来,把他们这群法外狂徒全按在地上,塞进囚车。

  江彻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把那帮大老粗手里的刀缴了,换上黑西装。

  逼着他们去干干净净地挣口饭吃。

  不想吃枪子,就得低头去送盒饭。

  江彻伸出手。

  手套没戴。

  掌心直接按在观礼台冰冷的铁栏杆上。

  铁锈的粗糙感磨着皮肤,刺麻麻的。

  五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三年。

  就三年时间。

  这蜕变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有时候半夜惊醒,都觉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从松江市街头,那些绑着硬纸板箱子的破旧二手捷达。

  到黑风岭国道上,连夜狂奔、碾压路霸的黑色重卡车队。

  再到西北试车场里。

  那辆能硬抗泥头车撞击、被南美雇佣兵当成步兵战车开的纯黑装甲SUV。

  现在。

  这帮穿着黑西装、曾经只会拎着钢管收保护费的混混。

  跟着一群熬红了眼的技术疯子。

  硬生生地。

  把一根几百吨重的钢铁管子,送上了几万米的大气层。

  不仅送上去了。

  还能让它顶着戈壁滩上的妖风。

  毫米级不差地,稳稳当当落回这块水泥地坪上。

  鼎盛,早就不是那个账上没钱、随时等着吃花生米的地下破社团了。

  它成了一头怪物。

  一头从吃喝拉撒,到重工制造。

  再到撕裂苍穹的太空运载工具,全产业链通吃的超级巨兽。

  以前。

  徐虎他们为了抢一条街的沙石供应,得带着几十号人去堵大门。

  雷豹为了跟竞争对手抢几个网约车订单,得挨家挨户去“送温暖”。

  全是在泥潭里打滚。

  全是在刀尖上跳舞。

  现在呢?

  鼎盛的触角,早就脱离了地面。

  地下埋着他们的光缆,路上跑着他们的防爆重卡。

  哪怕是天上的低轨卫星频段。

  只要江彻点个头。

  赵算盘就能砸出几百亿美金,生生从华尔街大鳄的嘴里抠下一大块肥肉。

  这种掌控一切的权力。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恐怖体量。

  让江彻心底的狂傲,像这戈壁滩上的野草一样疯长。

  江彻呼出一口白气。

  这口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荒谬。

  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顺着铁栏杆爬上他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没敲过几行代码,没画过一张工程图纸。

  就是靠着把人往死里逼。

  靠着拿刑法敲那帮大老粗的脑袋。

  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比肩甚至超越世界科技巨头的工业帝国。

  美国加州那个叫马斯克的家伙。

  天天在推特上发疯,造个电车,弄个火箭回收。

  被西方媒体捧成了现实版的钢铁侠。

  江彻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那枚冰凉的纯铜私章。

  自己这算什么?

  带着一帮黑社会背景的西装暴徒。

  生生干成了东方的钢铁侠?

  江彻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透着沙哑。

  刚一出口,就被大风吹碎在荒凉的戈壁滩上。

  他不仅没被枪毙。

  他现在甚至能决定,明年把几万吨的货物,用自己的星链网络和重型火箭,送到哪个轨道上去。

  这帮原本要在牢里度过余生的兄弟。

  以后可能真的要去火星上收过路费了。

  观礼台的另一侧。

  高跟皮靴踩在铁格栅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哒。”

  很轻的一声。

  江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茶香水味。

  是林若冰。

  她没有出声打扰。

  深灰色的修身风衣被风吹得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干练利落的线条。

  腰带系得死紧。

  她把双手深深揣在大衣口袋里,抵御着戈壁滩上刺骨的寒意。

  林若冰停在江彻身侧后方。

  落后了刚好半步的距离。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她身为法务大管家,这三年多来,在外面永远保持的绝对站位。

  是一种默契。

  也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追随。

  控制大厅里。

  白客和那帮老专家还在抱着头痛哭。

  徐虎粗犷的大嗓门,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都能隐约听见。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在那根还在冒烟的庞然大物上。

  没有人在意观礼台角落里的这两个人。

  林若冰没有看那枚震惊世界的火箭。

  也没有看远处正在喷水的回收车队。

  西北毒辣的阳光打在她白皙的侧脸上。

  金丝眼镜的镜片边缘,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冷光。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法庭厮杀的锐利、翻看刑法时的严厉凤眼。

  此刻。

  彻底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防备。

  安安静静地。

  深深地。

  凝视着身旁男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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