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军顺着贺知舟手上的力道放下胳膊,眼圈还是红的,使劲点了点头:“贺大哥,我这就去把后院的药箱再清点一遍,下午送你去镇口?我借了村支书的三轮车!”
“不用,这半个月的慢病底档还没封存完,我让陈磊把高铁票改签到了明天一早,你下午盯着点王大娘的复查血压,”
贺知舟松开手,转身走回值班室,“我去把台账理出来,晚上留给张叔交接。”
刘小军站在院子当中,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封厚实的推荐信,又看了一眼走进昏暗屋里的挺拔背影,胸膛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跟着这样的老师学手艺,要是年底考不下那张执业证,他刘小军干脆跳进村口水塘里淹死算了!
忙碌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
定好了明天一早动身回江城,陈磊在隔壁屋里早早睡下,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时爱叫唤的土狗都没了动静。
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贺知舟把最后一本签好字的《桃源镇慢病随访台账》摞在桌角,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方晓雯的视频请求。
贺知舟戴上耳机按下接听,画面里,方晓雯还在省急诊质控中心的办公室里加班,手边摆着两杯喝空的美式咖啡杯。
“贺主任,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方晓雯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语气却没有前几天抓到副局长时的轻松,“我刚把安徽这边的结案卷宗归档完,顺着专案组协查的线头,摸了一下沈长风在另外三个省的动静,情况不太妙。”
“没停?”
贺知舟靠在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面。
“没停,反而推的更快了!”
方晓雯拉过身旁的一沓打印表,凑到镜头前,“西南和华南那三个省的试点合同,上个月就已经走完了省级会签,今天下午,亚太基金会往那三个省的监管账户里,实打实打进了首期三百万的设备采购款!”
方晓雯看着屏幕里神色平淡的贺知舟,心底既佩服又替他憋屈。
贺主任在桃源镇熬了半个月,把盛康医疗连根拔起,本以为能把沈长风打疼,可那老家伙转头就在别的省份把场子找了回来。
“他账上那点流动资金不是只有六百万吗,哪来的钱?”贺知舟问。
“他砍掉了免费赠药的噱头!”
方晓雯手指点着表格上的红圈,语速飞快,“沈长风在安徽栽了跟头,反应快的吓人,今天下午他让法务在另外三个省紧急签署了补充协议,拿国际物流受阻当借口,取消了所有境外慢病药品的实物捐赠,全部改成了国内合规招采渠道的国产普药!”
“把假药的雷自己排了?”贺知舟抬了下眉。
“对!他把咱们在桃源镇抓到的所有漏洞全给补上了!”
方晓雯抿着嘴唇,语气里透着股无力感,“现在的合同里,既有真金白银的合规账户,药又是正规国药准字,报关单和批文全走足了省药监局的明面程序,哪怕咱们把安庆的审计报告发过去提醒那三个省的卫健委,人家也挑不出他半点违法毛病!”
“药换成了真的,那十年期的高价耗材绑定和第十四条基因数据采集呢?”贺知舟追问。
“全留着!半点都没改!”
方晓雯气的拍了下桌子,“他就是拿安徽这四百五十万美金的烂摊子当了回学费,用周宏伟一条命,换了另外三个省几十个乡镇的合规护身符!贺主任,他现在穿上了全套合法的防弹衣,咱们就算清楚他在抽基层医保的血、偷老百姓的基因样本,手也伸不过去啊!”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连续闪动了三下,是师兄韩明哲从海外发来的加密图文消息。
贺知舟点开对话框,上面是几张刚从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制局调出来的工商变更截图,底下附着韩明哲的一段语音。
贺知舟点开播放,把声音外放给方晓雯听。
“知舟,沈长风这老小子真够滑头的,”韩明哲在语音里冷笑了一声,“我刚让人查了康桥医疗的母公司股权,就在昨天晚上,他把原本负责国内对接的几个二级代理机构全注销了,重新在海南自贸港和深圳前海注册了四家全新的生物科技咨询公司。”
韩明哲翻了页纸,继续说道:“这四家新公司的股东名单里,全是清一色的本土职业经理人,连多层离岸穿透都做了信托隔离,字面上跟新加坡康桥医疗、还有那个亚太基金会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这是彻底换了一身干净马甲,准备跟你在国内打持久战了。”
语音播完,视频那头的方晓雯吸了口凉气:“连公司马甲都洗白了?那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些关联黑料,岂不是全废了?”
这对手太难缠了。
方晓雯看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换做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主任,面对这种既有跨国资本撑腰、又懂壮士断腕的狠角色,只怕早就灰心丧气了。
可镜头里的贺知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个壳子,吃的还是基层那碗饭,”
贺知舟关掉韩明哲的截图,声音平稳,“他既然在另外三个省保留了排他性耗材和远程数据上传条款,所有的检验数据就必须经过基层医院的终端接口。”
“您的意思是……”方晓雯眼睛一亮。
“全国六省急诊质控联网下个月正式启动,其中就有华南那两个省,”
贺知舟看着电脑屏幕,“只要他的机器敢往乡镇卫生院里装,耗材异常消耗和跨境数据包就会在我们的预警系统里留痕,让他换马甲,把名单记下来,我们去公开战场上等他。”
方晓雯心头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用力点头:“明白!我这就把那四家新公司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录进监控黑名单,明天下午我在江城高铁站接您!”
切断通话,贺知舟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随身的背包里。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两声夜鸟的啼叫。
桌角上,那部私人手机静静躺着,屏幕早已熄灭。
距离沈长风发来那条有空来京都坐坐的短信,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贺知舟没回半句话,甚至连那个号码都没有拉黑。
在手术台和抢救室之外,他从不跟病灶讲废话。
贺知舟拿起桌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准备做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清理。
翻开封底的内侧夹层,里面夹着方晓雯打印寄来的沈长风背景资料卡。
贺知舟捏起那张卡片,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看了一眼上面沈长风那栏名字,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随手又将它塞回了夹层深处。
卡片滑落的时候,带起了压在夹层最里端的一封旧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那是母亲林素芬去世前留给他的遗书。
半截信纸从信封口露出一角,上面是母亲清秀却因病痛显得无力的钢笔字。
他看着上面那行和你爸爸一样的字迹,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用,这半个月的慢病底档还没封存完,我让陈磊把高铁票改签到了明天一早,你下午盯着点王大娘的复查血压,”
贺知舟松开手,转身走回值班室,“我去把台账理出来,晚上留给张叔交接。”
刘小军站在院子当中,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封厚实的推荐信,又看了一眼走进昏暗屋里的挺拔背影,胸膛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
跟着这样的老师学手艺,要是年底考不下那张执业证,他刘小军干脆跳进村口水塘里淹死算了!
忙碌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
定好了明天一早动身回江城,陈磊在隔壁屋里早早睡下,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时爱叫唤的土狗都没了动静。
值班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贺知舟把最后一本签好字的《桃源镇慢病随访台账》摞在桌角,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方晓雯的视频请求。
贺知舟戴上耳机按下接听,画面里,方晓雯还在省急诊质控中心的办公室里加班,手边摆着两杯喝空的美式咖啡杯。
“贺主任,行李都收拾好了吧?”
方晓雯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语气却没有前几天抓到副局长时的轻松,“我刚把安徽这边的结案卷宗归档完,顺着专案组协查的线头,摸了一下沈长风在另外三个省的动静,情况不太妙。”
“没停?”
贺知舟靠在木椅背上,手指搭着桌面。
“没停,反而推的更快了!”
方晓雯拉过身旁的一沓打印表,凑到镜头前,“西南和华南那三个省的试点合同,上个月就已经走完了省级会签,今天下午,亚太基金会往那三个省的监管账户里,实打实打进了首期三百万的设备采购款!”
方晓雯看着屏幕里神色平淡的贺知舟,心底既佩服又替他憋屈。
贺主任在桃源镇熬了半个月,把盛康医疗连根拔起,本以为能把沈长风打疼,可那老家伙转头就在别的省份把场子找了回来。
“他账上那点流动资金不是只有六百万吗,哪来的钱?”贺知舟问。
“他砍掉了免费赠药的噱头!”
方晓雯手指点着表格上的红圈,语速飞快,“沈长风在安徽栽了跟头,反应快的吓人,今天下午他让法务在另外三个省紧急签署了补充协议,拿国际物流受阻当借口,取消了所有境外慢病药品的实物捐赠,全部改成了国内合规招采渠道的国产普药!”
“把假药的雷自己排了?”贺知舟抬了下眉。
“对!他把咱们在桃源镇抓到的所有漏洞全给补上了!”
方晓雯抿着嘴唇,语气里透着股无力感,“现在的合同里,既有真金白银的合规账户,药又是正规国药准字,报关单和批文全走足了省药监局的明面程序,哪怕咱们把安庆的审计报告发过去提醒那三个省的卫健委,人家也挑不出他半点违法毛病!”
“药换成了真的,那十年期的高价耗材绑定和第十四条基因数据采集呢?”贺知舟追问。
“全留着!半点都没改!”
方晓雯气的拍了下桌子,“他就是拿安徽这四百五十万美金的烂摊子当了回学费,用周宏伟一条命,换了另外三个省几十个乡镇的合规护身符!贺主任,他现在穿上了全套合法的防弹衣,咱们就算清楚他在抽基层医保的血、偷老百姓的基因样本,手也伸不过去啊!”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连续闪动了三下,是师兄韩明哲从海外发来的加密图文消息。
贺知舟点开对话框,上面是几张刚从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制局调出来的工商变更截图,底下附着韩明哲的一段语音。
贺知舟点开播放,把声音外放给方晓雯听。
“知舟,沈长风这老小子真够滑头的,”韩明哲在语音里冷笑了一声,“我刚让人查了康桥医疗的母公司股权,就在昨天晚上,他把原本负责国内对接的几个二级代理机构全注销了,重新在海南自贸港和深圳前海注册了四家全新的生物科技咨询公司。”
韩明哲翻了页纸,继续说道:“这四家新公司的股东名单里,全是清一色的本土职业经理人,连多层离岸穿透都做了信托隔离,字面上跟新加坡康桥医疗、还有那个亚太基金会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这是彻底换了一身干净马甲,准备跟你在国内打持久战了。”
语音播完,视频那头的方晓雯吸了口凉气:“连公司马甲都洗白了?那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些关联黑料,岂不是全废了?”
这对手太难缠了。
方晓雯看着屏幕,脑子里嗡嗡作响,换做任何一个体制内的主任,面对这种既有跨国资本撑腰、又懂壮士断腕的狠角色,只怕早就灰心丧气了。
可镜头里的贺知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换个壳子,吃的还是基层那碗饭,”
贺知舟关掉韩明哲的截图,声音平稳,“他既然在另外三个省保留了排他性耗材和远程数据上传条款,所有的检验数据就必须经过基层医院的终端接口。”
“您的意思是……”方晓雯眼睛一亮。
“全国六省急诊质控联网下个月正式启动,其中就有华南那两个省,”
贺知舟看着电脑屏幕,“只要他的机器敢往乡镇卫生院里装,耗材异常消耗和跨境数据包就会在我们的预警系统里留痕,让他换马甲,把名单记下来,我们去公开战场上等他。”
方晓雯心头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用力点头:“明白!我这就把那四家新公司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录进监控黑名单,明天下午我在江城高铁站接您!”
切断通话,贺知舟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随身的背包里。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两声夜鸟的啼叫。
桌角上,那部私人手机静静躺着,屏幕早已熄灭。
距离沈长风发来那条有空来京都坐坐的短信,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贺知舟没回半句话,甚至连那个号码都没有拉黑。
在手术台和抢救室之外,他从不跟病灶讲废话。
贺知舟拿起桌上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准备做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清理。
翻开封底的内侧夹层,里面夹着方晓雯打印寄来的沈长风背景资料卡。
贺知舟捏起那张卡片,借着昏黄的台灯光线看了一眼上面沈长风那栏名字,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随手又将它塞回了夹层深处。
卡片滑落的时候,带起了压在夹层最里端的一封旧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那是母亲林素芬去世前留给他的遗书。
半截信纸从信封口露出一角,上面是母亲清秀却因病痛显得无力的钢笔字。
他看着上面那行和你爸爸一样的字迹,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值班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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