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观区的灯光比一周前柔和了一些，不是灯换了，是床位空出来了。
贺知舟站在第一张折叠床前，手里捏着一沓出院评估表，保温杯夹在腋下。
床上坐着的是三号车间包装工位的张小芳，入院时唯一一个尿锡阴性的轻症患者，也是今天第一个查房对象。
“手伸出来。”
张小芳把两只手摊开，十指并拢，没有震颤。
贺知舟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等大等圆，对光灵敏。
又让她闭眼，两只食指对碰，指尖准确地碰在了一起。
“走两步。”
张小芳下了床，走了五六步，步态平稳，没有偏斜。
贺知舟在评估表上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的实验室数据。
末次尿锡浓度每升二点一微克，正常范围。
肝功能转氨酶回到两位数，肾功能肌酐正常。
“可以回家了。”
张小芳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
“真的好了？”
“指标都正常了，但不代表以后不用管。出去以后每两周来复查一次，查尿锡和神经功能，连续查六个月。”
林婉清已经站在旁边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出院指导单，上面列了复查时间表、注意事项和紧急联系电话，用红笔在关键条目上画了圈。
“这张表你收好，贴在家里冰箱上都行，每次复查的日期我都标了。有任何不舒服，头疼、手麻、看东西模糊，别扛着，直接来急诊。”
张小芳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像是怕它跑了。
贺知舟已经走到了第二张床前。
一张接一张，一个接一个。
瞳孔、指鼻试验、跟膝胫试验、步态、肌力、腱反射。
每个人四十秒，和当初分诊时一样快，但这次不是往脑门上贴标签，是在出院表上签字。
季向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巡查记录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卷。
他不说话，只是在贺知舟查完一个以后，默默走上去再复核一遍腱反射和肌力，然后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数据。
查到第十五个人的时候，宋清河从护士站那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实验室报告。
“贺医生，今早最后一批复查的尿锡结果全出来了，三十二个轻症患者全部降到正常范围以内。”
贺知舟接过来翻了两页，数据和他预估的基本吻合。
口服二巯基丁二酸的螯合效率虽然比注射剂低，但轻症患者的初始暴露剂量就不高，一周疗程足够把残留的有机锡清出去。
“三十二个人的出院随访档案建了没有？”
“建了。”
宋清河拉开文件夹，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表格，“每人一份独立档案，包含入院诊断、治疗经过、出院时各项指标、随访时间表。我按车间和工位编了号，方便后续统计。”
贺知舟扫了一眼编号规则，点了下头。
“随访频率每两周一次，持续六个月。前三个月查尿锡、肝肾功能、神经传导速度，三个月后如果稳定，可以减掉神经传导速度，只保留尿锡和肝肾功能。”
季向东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记。
贺知舟说完以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一周前沉稳了不少。
“后续随访我来管。”
贺知舟转头看了他一眼。
“每个人的复查结果汇总以后发给我一份，异常的单独标出来。”
季向东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我会盯着。”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没有端，笔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贺知舟没有多说，继续往下一张床走。
查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床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蓝色的工装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贺知舟照完瞳孔，让他走了两步，步态正常。
翻开评估表签了字。
“没问题，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指节蹭出沙沙的声音，犹豫了几秒，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贺知舟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贺医生，我进来的时候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想到差点丢了命。”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抽开。
“以后工作中有刺鼻的味道，先出来，别等头晕了才跑。”
中年男人使劲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站起来，把枕头下面压着的一个塑料袋拎起来。
袋子里装着住院期间攒下的几张检查报告和那份出院指导单，他拎得很仔细，像拎着什么贵重东西。
林婉清在出口处站着，手里拿着最后几份指导单，递给每个经过她面前的出院患者。
“记住复查时间，别嫌麻烦，六个月不长。”
三十二个人，陆陆续续从留观区走出来，穿过急诊大厅，走向门诊楼外面的阳光。
有人打电话让家里来接，有人骑着电动车走了，有人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宋清河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抱着三十二份出院档案，看着最后一个患者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第一批。”
他小声说了一句，不像是说给谁听的。
贺知舟把手里的评估表整理好，递给林婉清归档。
“轻症出了三十二个，中度还剩四十六个在院，预计下周可以出第二批。”
季向东从留观区出来，走到白板前，拿起油性笔把“轻症在院人数”从一百零八划掉，改成七十六。
他写完以后没有马上放下笔，而是看着白板最上面那一行红色的字。
“重症十一人。”
ICU里的数字没有变。
十一个脑水肿患者仍然躺在监护病床上，颅内压在甘露醇和络合剂的交替维持下勉强稳定，但没有一个人的意识状态出现明显改善。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穿过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落在门外那些正在离开的背影上。
第一批出院了，好消息。
但他的脚步已经转向了ICU的方向。
李建军的一号床上，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一下。
颅内压十三，术后一周，骨瓣减压的效果在维持，脑组织不再被挤压。
可脑电图屏幕上，弥漫性δ波仍然铺满了所有导联。
贺知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一周前偶尔闪过的α节律，这两天消失了。
周芳走过来，把新打印的脑电图报告递给他，嘴唇抿着，没说话。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的自动分析结论，目光停在那行黑体字上。
“脑电活动较前次记录进一步减弱，未见明确皮层恢复征象。”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下。
走廊尽头，陈玉华抱着孩子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额头贴着玻璃，往里面看。
贺知舟站在第一张折叠床前，手里捏着一沓出院评估表，保温杯夹在腋下。
床上坐着的是三号车间包装工位的张小芳，入院时唯一一个尿锡阴性的轻症患者，也是今天第一个查房对象。
“手伸出来。”
张小芳把两只手摊开，十指并拢，没有震颤。
贺知舟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等大等圆，对光灵敏。
又让她闭眼，两只食指对碰，指尖准确地碰在了一起。
“走两步。”
张小芳下了床，走了五六步，步态平稳，没有偏斜。
贺知舟在评估表上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的实验室数据。
末次尿锡浓度每升二点一微克，正常范围。
肝功能转氨酶回到两位数，肾功能肌酐正常。
“可以回家了。”
张小芳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
“真的好了？”
“指标都正常了，但不代表以后不用管。出去以后每两周来复查一次，查尿锡和神经功能，连续查六个月。”
林婉清已经站在旁边了，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出院指导单，上面列了复查时间表、注意事项和紧急联系电话，用红笔在关键条目上画了圈。
“这张表你收好，贴在家里冰箱上都行，每次复查的日期我都标了。有任何不舒服，头疼、手麻、看东西模糊，别扛着，直接来急诊。”
张小芳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像是怕它跑了。
贺知舟已经走到了第二张床前。
一张接一张，一个接一个。
瞳孔、指鼻试验、跟膝胫试验、步态、肌力、腱反射。
每个人四十秒，和当初分诊时一样快，但这次不是往脑门上贴标签，是在出院表上签字。
季向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巡查记录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卷。
他不说话，只是在贺知舟查完一个以后，默默走上去再复核一遍腱反射和肌力，然后在自己的记录本上写下数据。
查到第十五个人的时候，宋清河从护士站那边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摞实验室报告。
“贺医生，今早最后一批复查的尿锡结果全出来了，三十二个轻症患者全部降到正常范围以内。”
贺知舟接过来翻了两页，数据和他预估的基本吻合。
口服二巯基丁二酸的螯合效率虽然比注射剂低，但轻症患者的初始暴露剂量就不高，一周疗程足够把残留的有机锡清出去。
“三十二个人的出院随访档案建了没有？”
“建了。”
宋清河拉开文件夹，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表格，“每人一份独立档案，包含入院诊断、治疗经过、出院时各项指标、随访时间表。我按车间和工位编了号，方便后续统计。”
贺知舟扫了一眼编号规则，点了下头。
“随访频率每两周一次，持续六个月。前三个月查尿锡、肝肾功能、神经传导速度，三个月后如果稳定，可以减掉神经传导速度，只保留尿锡和肝肾功能。”
季向东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记。
贺知舟说完以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一周前沉稳了不少。
“后续随访我来管。”
贺知舟转头看了他一眼。
“每个人的复查结果汇总以后发给我一份，异常的单独标出来。”
季向东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我会盯着。”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没有端，笔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贺知舟没有多说，继续往下一张床走。
查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折叠床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蓝色的工装夹克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贺知舟照完瞳孔，让他走了两步，步态正常。
翻开评估表签了字。
“没问题，可以走了。”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指节蹭出沙沙的声音，犹豫了几秒，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贺知舟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
“贺医生，我进来的时候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想到差点丢了命。”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抽开。
“以后工作中有刺鼻的味道，先出来，别等头晕了才跑。”
中年男人使劲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站起来，把枕头下面压着的一个塑料袋拎起来。
袋子里装着住院期间攒下的几张检查报告和那份出院指导单，他拎得很仔细，像拎着什么贵重东西。
林婉清在出口处站着，手里拿着最后几份指导单，递给每个经过她面前的出院患者。
“记住复查时间，别嫌麻烦，六个月不长。”
三十二个人，陆陆续续从留观区走出来，穿过急诊大厅，走向门诊楼外面的阳光。
有人打电话让家里来接，有人骑着电动车走了，有人在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宋清河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抱着三十二份出院档案，看着最后一个患者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第一批。”
他小声说了一句，不像是说给谁听的。
贺知舟把手里的评估表整理好，递给林婉清归档。
“轻症出了三十二个，中度还剩四十六个在院，预计下周可以出第二批。”
季向东从留观区出来，走到白板前，拿起油性笔把“轻症在院人数”从一百零八划掉，改成七十六。
他写完以后没有马上放下笔，而是看着白板最上面那一行红色的字。
“重症十一人。”
ICU里的数字没有变。
十一个脑水肿患者仍然躺在监护病床上，颅内压在甘露醇和络合剂的交替维持下勉强稳定，但没有一个人的意识状态出现明显改善。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目光穿过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落在门外那些正在离开的背影上。
第一批出院了，好消息。
但他的脚步已经转向了ICU的方向。
李建军的一号床上，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一下。
颅内压十三，术后一周，骨瓣减压的效果在维持，脑组织不再被挤压。
可脑电图屏幕上，弥漫性δ波仍然铺满了所有导联。
贺知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一周前偶尔闪过的α节律，这两天消失了。
周芳走过来，把新打印的脑电图报告递给他，嘴唇抿着，没说话。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的自动分析结论，目光停在那行黑体字上。
“脑电活动较前次记录进一步减弱，未见明确皮层恢复征象。”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下。
走廊尽头，陈玉华抱着孩子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额头贴着玻璃，往里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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