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把脑电图的记录时间标注完，合上本子，靠回椅背。
凌晨四点的ICU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底噪，李建军术后的颅内压稳定在十四，没有再往上弹。
手机震了一下，梁文博的消息。
“调查组已出发，预计上午九点到临川。张卫东带队，三个人。”
贺知舟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扣回膝盖上。
六点，宋清河准时来换班。
贺知舟把夜间记录交给他，走出ICU，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洗了把脸。
冷水糊上来的那一刻，困意被压下去三分，但太阳穴还在突突跳。
他算了一下，自己已经连续清醒超过四十个小时了。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挂着省牌照的白色商务车停在临川一院门诊楼前。
梁文博第一个下车，西装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疾控工作服，胸口印着“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标识。
领头的五十出头，方脸，头发剃得很短，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怎么摆动，像个当过兵的人。
马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伸出手往里让。
“梁处长，张主任，里面请，会议室准备好了。”
大会议室的空调提前开了半小时，桌上摆了一排纸杯和两壶热水。
贺知舟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手绘的车间平面图和岗位分布统计表。
梁文博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张卫东走到桌前，没急着坐，先把贺知舟桌上的资料翻了两页。
“贺医生？”
“嗯。”
“你整理的？”
“大部分是我和宋清河一起做的，车间平面图是工厂安全主管提供的底图，我补了工位暴露标注。”
张卫东把平面图拎起来看了十秒，手指沿着四号车间的清洗工位划了一圈，停在贺知舟标注的通风口位置上。
“排风扇故障多久了？”
“一个多月。工厂安全主管顾一鸣反映过，没人修。”
张卫东把图放下，拉开椅子坐了。
“先说你们的采样计划吧。”
贺知舟翻开笔记本，推到桌面中间。
“采样分三块。第一，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的空气样本，定点采和个体采都要做。清洗槽正上方三十公分、工人呼吸带高度、车间出入口各设一个采样点。第二，清洗剂残液直接取样，仓库里未开封的和正在使用的各取一桶。第三，排风管道内壁的沉积物刮取，这个能反映长期暴露浓度。”
张卫东听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组员。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
“采样方案没问题，我们带了便携式气相色谱仪，空气样本可以现场出初步数据。”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研究员打开设备箱查了一遍，合上盖子。
“试剂够用，走吧。”
刘培元在会议室角落的最后一排坐着，从头到尾没开口。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梁文博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扫过他那个方向，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九点四十分，两辆车开进精达电子工业园区。
厂区大门的保安拦了一下，看见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疾控工作服，脸色变了，打电话叫了值班经理，值班经理又打电话叫了副总，副总赶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各位领导，这个，停产通知我们昨晚收到了，已经在安排了……”
张卫东没看他，径直往四号车间方向走。
贺知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平面图当导航。
四号车间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副总掏出钥匙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涌出来，带着甜腥和金属的底味。
张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车间停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残留浓度还这么高？”
“排风系统瘫了一个多月，这个浓度是累积的。”
贺知舟指了指车间顶部靠北侧的两台排风扇，“你看那两台，扇叶不动，电机线被拔了。”
张卫东抬头看了看，转向副总。
“排风扇什么时候坏的？”
副总的烟掐在手里，烟灰掉在地上。
“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设备科。”
“问过了。”
贺知舟插了一句，“顾一鸣一个月前就报修了，设备科说排风扇型号停产了，买不到配件。”
张卫东没有评论，朝女研究员抬了一下下巴。
女研究员已经架好了便携采样泵，进气口对准清洗槽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按下启动键。
采样泵嗡嗡地转了十分钟，她把吸附管取下来，插进便携色谱仪的进样口。
数据跳出来的时候，她推了一下眼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空气中三甲基氯化锡浓度，零点三七毫克每立方米。”
张卫东接过仪器看了一眼。
“职业暴露限值是多少？”
“国标上限零点一毫克每立方米。”
三点七倍。
而且这还是停产二十四小时以后的残留浓度。
正常开工时，清洗槽加热运转，溶剂蒸发量翻倍，排风扇又不转，实际暴露浓度只会更高。
男研究员蹲在清洗槽边上，用移液管从槽底吸了一管残液，灌进样品瓶里，拧紧盖子贴上标签。
“残液样本采好了，仓库那边还要取一桶未开封的。”
张卫东站在清洗工位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排风扇扫到通风窗，再从通风窗扫到隔壁车间方向的那堵水泥墙。
墙顶部有一排百叶窗，叶片常年打开，从这边能看到二号车间的天花板。
“这排通风窗是双向的？”
贺知舟点了下头。
“四号车间的有毒气体通过这排通风窗扩散到二号车间，这就是二号车间靠近这面墙的工位也有人发病的原因。三号车间的通风出口在四号车间下风向，轻症患者集中在那个区域，暴露浓度逐级递减。”
张卫东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套暴露路径分析是你做的？”
“流行病学不是我的专业，但数据摆在那里，发病率梯度和距离成反比，画个图就出来了。”
张卫东把手里的仪器递给女研究员，转身面对贺知舟，双手抱在胸前。
“贺医生，我在省疾控干了二十二年。你一个急诊医生做出来的流调，发病率分布、暴露源锁定、时间线重建、剂量效应分析，比我们有些县级疾控中心做得还扎实。”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工人在等结果，我等不起县级疾控的流程。”
张卫东没接话，转身往仓库方向走，皮鞋踩在车间地面的金属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下午两点，所有采样工作完成。
会议室的桌面上多了十二个标注好的样品瓶、三份空气采样报告和两沓现场照片打印件。
张卫东把采样清单签了字，推给梁文博。
“暴露源确认，空气浓度超标，通风系统瘫痪导致毒物积聚，职业中毒的因果链完整闭合。我回去两天内出正式报告，可以直接作为行政处罚和司法追责的依据。”
梁文博签了字，合上文件夹，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最后一排。
刘培元还坐在那里，水杯没动过，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黑着。
整场对接他没说一个字，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接近蜡黄的颜色，像是被人从内脏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贺知舟没有看他，低头翻着张卫东留下的采样数据副本。
排风管道内壁沉积物的三甲基锡含量，比空气样本高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一个多月的累积，管道内壁变成了一层毒物薄膜，就算换了清洗剂，这些沉积物在高温下仍然会持续释放有毒气体。
证据闭合了，停产令落地了，络合剂的调配线也在运转。
但贺知舟盯着那份数据看了十秒，手指在排风管道的沉积物浓度数值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一鸣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精达电子不是临川唯一一家用这批清洗剂的工厂。
供应商的客户名单上，还有七家企业的采购记录。
凌晨四点的ICU安静得只剩设备运转的底噪，李建军术后的颅内压稳定在十四，没有再往上弹。
手机震了一下，梁文博的消息。
“调查组已出发，预计上午九点到临川。张卫东带队，三个人。”
贺知舟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扣回膝盖上。
六点，宋清河准时来换班。
贺知舟把夜间记录交给他，走出ICU，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洗了把脸。
冷水糊上来的那一刻，困意被压下去三分，但太阳穴还在突突跳。
他算了一下，自己已经连续清醒超过四十个小时了。
八点四十五分，一辆挂着省牌照的白色商务车停在临川一院门诊楼前。
梁文博第一个下车，西装外面套了件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疾控工作服，胸口印着“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标识。
领头的五十出头，方脸，头发剃得很短，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不怎么摆动，像个当过兵的人。
马建国已经等在门口了，伸出手往里让。
“梁处长，张主任，里面请，会议室准备好了。”
大会议室的空调提前开了半小时，桌上摆了一排纸杯和两壶热水。
贺知舟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手绘的车间平面图和岗位分布统计表。
梁文博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张卫东走到桌前，没急着坐，先把贺知舟桌上的资料翻了两页。
“贺医生？”
“嗯。”
“你整理的？”
“大部分是我和宋清河一起做的，车间平面图是工厂安全主管提供的底图，我补了工位暴露标注。”
张卫东把平面图拎起来看了十秒，手指沿着四号车间的清洗工位划了一圈，停在贺知舟标注的通风口位置上。
“排风扇故障多久了？”
“一个多月。工厂安全主管顾一鸣反映过，没人修。”
张卫东把图放下，拉开椅子坐了。
“先说你们的采样计划吧。”
贺知舟翻开笔记本，推到桌面中间。
“采样分三块。第一，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的空气样本，定点采和个体采都要做。清洗槽正上方三十公分、工人呼吸带高度、车间出入口各设一个采样点。第二，清洗剂残液直接取样，仓库里未开封的和正在使用的各取一桶。第三，排风管道内壁的沉积物刮取，这个能反映长期暴露浓度。”
张卫东听完，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组员。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
“采样方案没问题，我们带了便携式气相色谱仪，空气样本可以现场出初步数据。”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男研究员打开设备箱查了一遍，合上盖子。
“试剂够用，走吧。”
刘培元在会议室角落的最后一排坐着，从头到尾没开口。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梁文博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扫过他那个方向，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九点四十分，两辆车开进精达电子工业园区。
厂区大门的保安拦了一下，看见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疾控工作服，脸色变了，打电话叫了值班经理，值班经理又打电话叫了副总，副总赶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各位领导，这个，停产通知我们昨晚收到了，已经在安排了……”
张卫东没看他，径直往四号车间方向走。
贺知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平面图当导航。
四号车间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副总掏出钥匙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涌出来，带着甜腥和金属的底味。
张卫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贺知舟一眼。
“车间停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残留浓度还这么高？”
“排风系统瘫了一个多月，这个浓度是累积的。”
贺知舟指了指车间顶部靠北侧的两台排风扇，“你看那两台，扇叶不动，电机线被拔了。”
张卫东抬头看了看，转向副总。
“排风扇什么时候坏的？”
副总的烟掐在手里，烟灰掉在地上。
“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设备科。”
“问过了。”
贺知舟插了一句，“顾一鸣一个月前就报修了，设备科说排风扇型号停产了，买不到配件。”
张卫东没有评论，朝女研究员抬了一下下巴。
女研究员已经架好了便携采样泵，进气口对准清洗槽上方三十公分的位置，按下启动键。
采样泵嗡嗡地转了十分钟，她把吸附管取下来，插进便携色谱仪的进样口。
数据跳出来的时候，她推了一下眼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空气中三甲基氯化锡浓度，零点三七毫克每立方米。”
张卫东接过仪器看了一眼。
“职业暴露限值是多少？”
“国标上限零点一毫克每立方米。”
三点七倍。
而且这还是停产二十四小时以后的残留浓度。
正常开工时，清洗槽加热运转，溶剂蒸发量翻倍，排风扇又不转，实际暴露浓度只会更高。
男研究员蹲在清洗槽边上，用移液管从槽底吸了一管残液，灌进样品瓶里，拧紧盖子贴上标签。
“残液样本采好了，仓库那边还要取一桶未开封的。”
张卫东站在清洗工位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排风扇扫到通风窗，再从通风窗扫到隔壁车间方向的那堵水泥墙。
墙顶部有一排百叶窗，叶片常年打开，从这边能看到二号车间的天花板。
“这排通风窗是双向的？”
贺知舟点了下头。
“四号车间的有毒气体通过这排通风窗扩散到二号车间，这就是二号车间靠近这面墙的工位也有人发病的原因。三号车间的通风出口在四号车间下风向，轻症患者集中在那个区域，暴露浓度逐级递减。”
张卫东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套暴露路径分析是你做的？”
“流行病学不是我的专业，但数据摆在那里，发病率梯度和距离成反比，画个图就出来了。”
张卫东把手里的仪器递给女研究员，转身面对贺知舟，双手抱在胸前。
“贺医生，我在省疾控干了二十二年。你一个急诊医生做出来的流调，发病率分布、暴露源锁定、时间线重建、剂量效应分析，比我们有些县级疾控中心做得还扎实。”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工人在等结果，我等不起县级疾控的流程。”
张卫东没接话，转身往仓库方向走，皮鞋踩在车间地面的金属碎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下午两点，所有采样工作完成。
会议室的桌面上多了十二个标注好的样品瓶、三份空气采样报告和两沓现场照片打印件。
张卫东把采样清单签了字，推给梁文博。
“暴露源确认，空气浓度超标，通风系统瘫痪导致毒物积聚，职业中毒的因果链完整闭合。我回去两天内出正式报告，可以直接作为行政处罚和司法追责的依据。”
梁文博签了字，合上文件夹，抬头扫了一眼会议室最后一排。
刘培元还坐在那里，水杯没动过，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黑着。
整场对接他没说一个字，脸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接近蜡黄的颜色，像是被人从内脏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贺知舟没有看他，低头翻着张卫东留下的采样数据副本。
排风管道内壁沉积物的三甲基锡含量，比空气样本高了整整两个数量级。
一个多月的累积，管道内壁变成了一层毒物薄膜，就算换了清洗剂，这些沉积物在高温下仍然会持续释放有毒气体。
证据闭合了，停产令落地了，络合剂的调配线也在运转。
但贺知舟盯着那份数据看了十秒，手指在排风管道的沉积物浓度数值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掏出手机翻到顾一鸣的对话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精达电子不是临川唯一一家用这批清洗剂的工厂。
供应商的客户名单上，还有七家企业的采购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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