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里,隔出来的半边厨房灶台还留着点余温,铁锅刷得干干净净。

  另外半边饭厅的八仙桌擦得没半点油星,四把木椅摆得整整齐齐。

  一墙之隔的西屋,盘好的大土炕烧得正暖和。

  秦京茹跟白洁并肩靠在炕头的炕柜前,厚棉被搭在腿上。两人谁也没睡着,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盯着屋子里的罗汉床。

  “白姐,你说当家的这会儿在哪儿歇脚呢?”

  秦京茹两只手搭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粗布衣裳,“现在夜里风还硬,外头连口热乎汤水都喝不上。”

  白洁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角往上提了提,低声道:“当家的本事大着呢。咱们安生把身子骨养好,就是不给他添乱。”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夜风刮过枯树梢,呜咽作响。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方向,冷不丁传来“咔哒”一声极轻的动静。

  白洁搭在被面上的手指猛地一紧,呼吸当场停了半拍。

  她连半点声响都没出,第一反应就是把右手探向枕头底下,一把攥住了冰凉的铁剪刀。

  秦京茹后背也跟着绷紧,大气都不敢喘,直勾勾盯着那扇木门。

  白天老孙那句“两个弱女子睡大屋子怕不怕招贼”,一下子在两人脑子里冒了出来。

  笃,笃笃。

  木门被人用指节轻轻叩响,一长两短,正是自家人进门的习惯。

  白洁攥着剪刀的手背青筋微凸,嗓子眼发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谁?”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进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

  “我。”

  就这么简短的一个字,砸进安静的屋里。

  秦京茹和白洁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炕头,连眨眼都忘了。

  吱呀——

  木门推开一道缝,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衣身影闪身进屋,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那人左手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口袋,右手抬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随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面巾。

  棱角分明的脸庞露了出来,正是从明面上“失踪”了整整五天的赵峥。

  秦京茹鼻梁骨一下子酸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她连炕沿底下的布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掀开棉被,光着脚丫子就从热炕上扑了下来。

  白洁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炕席上,紧跟着赤脚跳下地。

  两人一左一右扑进赵峥怀里,四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精壮的腰身,把脸埋进他带着夜露寒气的黑布衣襟里。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就洇湿了赵峥胸前的衣料。

  两具单薄的身子都在发抖,手指头死死揪着他后背的衣裳,生怕一撒手,眼前的人就成了夜里做的一场空梦。

  赵峥随手把手里的大布袋放到罗汉床脚边,抬起胳膊,稳稳揽住两人的肩膀。

  “行了,再哭明早眼泡就得肿成核桃了。”

  赵峥手掌在两人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弯下腰,一手抄起一个,直接把光着脚的两人重新抱回了热乎的炕沿上。

  他拉过厚棉被裹严实她们的脚面,随后伸出宽厚温热的右手,隔着棉衣轻轻覆在秦京茹平坦的小腹上。

  “我这不是好端端的?连根汗毛都没少。你们俩在家,也得给我把身子养瓷实了。”

  听着这稳当当的动静,感受着小腹上传来的热乎劲儿,秦京茹两只手抓着赵峥的手背,抽噎着使劲点头。

  白洁抬起袖口擦干净眼角的泪水,这才瞧见罗汉床脚边那个鼓囊囊的大布袋。

  赵峥拍了拍秦京茹的手背,起身拎起地上的粗布口袋,走到西屋那口大衣柜前。

  趁着两人低头平复呼吸的工夫,他背对着炕头拉开衣柜木门,心念往随身空间里一动。

  前两天在南郊和西郊黑市扫荡来的好东西,顺着他掏袋子的手势,悄无声息地往衣柜里转移,明天他再做个暗格给挡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哐当、咚、咔哒。”

  铁罐子碰撞的闷响,混着厚油纸包落定的声音,在屋里接连响了小半分钟。

  赵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身,把大衣柜的两扇木门彻底敞开。

  “京茹怀着身子,正是需要补的时候。这些东西你们收好,每天换着花样吃,别跟我省。”

  秦京茹和白洁顺着话音抬起头,往大衣柜里头一瞅。

  下一秒,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定住了。

  宽敞的大衣柜中层,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印着洋文的铁罐子,金属罐身在暗夜里泛着光——足足十罐连百货大楼都见不着影的进口全脂奶粉!

  奶粉罐子旁边,堆着四盒铁皮装的麦乳精,六大包雪白的精制白糖和红糖。

  再往上瞅,两个油纸包敞着口,里头露出东北红参,还有几块黑亮发光、印着朱砂字样的老东阿阿胶。

  秦京茹两眼发直,抬起手捂住嘴唇,眼珠子在那些奶粉罐和麦乳精上来回转,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这年头,寻常人家生孩子,能凭票去副食店买上半斤红糖、攒十几个鸡蛋,那都算顶体面了。

  这一整个大衣柜的硬货,怕是连轧钢厂的厂长媳妇坐月子都没这排面!

  白洁胸口起伏了两下,看着赵峥挺拔的背影,眼眶又有些发热。

  跟了这么个有通天本事、又肯把命根子一样的好东西全往家里搬的男人,就算天塌下来,她们也受不着半点委屈。

  把衣柜门重新合拢,赵峥走到墙角的暗窖。

  又从袋子里拿出,油光锃亮的风干腊肉和几箱牛肉罐头、猪肉罐头。只要是能放的住的吃食都往里塞。

  不一会儿就塞的满满当当。

  放好东西赵峥来到,罗汉床边坐下,

  拎起暖水瓶倒了一碗温水,润了润嗓子。

  他放下茶缸子,抬眼看向炕上的两人,随口问道:

  “今儿去废品站找孙站长办顶岗了吗?还顺当吧?院里那些公安撤走之后,没出什么幺蛾子?”

  听到前半句,秦京茹刚想笑着点头,可一听见后半句“公安撤走之后”,她动作顿住了。

  秦京茹嘴唇动了动,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往炕头那口炕柜的抽屉上瞟。

  旁边的白洁瞧见了赵峥的眼神。

  她没替院里那帮人遮掩,直接掀开被角挪到炕头,拉开最上头的抽屉,取出那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双手递到赵峥跟前。

  “当家的,废品站那边顺当得很。你平时把路铺得好,孙站长连问都没多问,当场就拍板盖了大印,还把你这个月剩下的半个月工资全支给了我们。”

  白洁顿了顿,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就是下午我们割肉回来,前脚公安刚撤,中院的王大妈后脚就端了半盆洗脚水泼在路当央,指着鼻子骂京茹是克夫的丧门星。”

  “李大婶更狠,横在穿堂门前头,非说咱们家天天炖肉是用轧钢厂贪污的黑钱买的。”

  “逼着我们交出一半家产堵嘴,不然就去居委会举报咱们窝藏赃款,送我们去蹲大牢。”

  “还有前院的老孙和小赵媳妇,就在旁边坐马扎上看热闹。老孙还阴阳怪气地拿话点我们,惦记着咱们后院这四间新翻修的大瓦房。”

  白洁伸手指了指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

  “当时我拿陈建国的名字把他们吓退了。按你走前的交代,没跟他们撕破脸,这四个人的名字,我全记在这儿了。”

  西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炕洞里没烧尽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脆响。

  赵峥垂下眼皮,看着牛皮纸上用铅笔写得工工整整的四个名字:

  王大妈、李大婶、老孙、小赵媳妇。

  他捏着笔记本边缘的大拇指轻轻一摁,粗糙的牛皮纸面当场陷下去一道深印子。

  还真是吃绝户吃到阎王头上了。

  他在家的时候,这帮玩意儿缩在屋里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公安前脚刚撤,立马就迫不及待扑上来亮獠牙了?

  本来打算收拾完阎埠贵和刘光福就收手南下。

  既然这么作,在黄泉路上赶着插队——那就成全你们!

  赵峥脸上没见半点火气,反而扯了扯嘴角,随手合上笔记本放在桌案上。

  他起身走到炕沿边,伸手替秦京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

  “行,这事办得漂亮。一帮秋后的蚂蚱,犯不着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赵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声音放轻了几分:

  “夜深了,你们提心吊胆熬了这五天,赶紧躺下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今晚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有赵峥这句话托底,秦京茹和白洁只觉得浑身紧绷的筋骨一下子松快下来。

  三人快快乐乐的一起钻了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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