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立春后的风从院门往里灌,卷着几片枯叶贴地打转。

  中院水龙头没拧紧。

  滴答,滴答。

  秦京茹拎着半桶水,一步一晃地往穿堂门走。眼圈红着,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左手一直虚护着小腹。

  蹲在门洞里避风的王磊站起身,迎面拦了一步。

  “秦京茹,外头还是没信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局里的人还在查。”

  秦京茹脚下一停。

  铁皮桶跟着晃了一下,水泼在棉鞋面上。她低头盯着湿透的鞋尖,右手把衣角绞成了一股绳。

  隔了半晌,她才抬起脸。

  “王同志,我家赵峥……到底上哪儿去了?”

  声音刚出口,喉咙便哑了。

  “他走那天早上还说,晚上给我带酸杏干。家里饭都做好了,他这个人……他从来不这么晾着我。”

  她弯腰去提水桶,手腕却没提住。

  桶“啪”地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水花。

  王磊看着她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叹了口气:“先回屋吧。局里正顺着废品站那条线查呢,有信儿头一个通知你。”

  “谢谢……谢谢王同志。”

  秦京茹吸了下鼻子,重新拎起水桶,低着头穿过门洞。

  进了中院,迎面的风小了些。

  东厢房门口飘着一股酸浆糊味。

  一大妈张翠兰坐在门后的小马扎上,满头白发没梳,袖口也沾了两块已经发硬的白浆糊。

  她手里捏着个火柴盒壳,一下接一下往上抹。

  糊完十来个,她便停下来,挪到墙角,对着一只盛着香灰的旧粗瓷碗磕三个头。

  嘴唇无声地动着。

  磕完,她撑着膝盖坐回去,继续糊下一个。

  易中海没了。

  这些天,她连门槛都不敢迈出去,只能从街道领点糊火柴盒的零活,换几分钱过日子。

  秦京茹从门口经过时,她抹浆糊的手停了一下。

  可她没敢抬头。

  直到脚步声进了后院,她才把手掌按在胸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后院刘家,两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炉子烧得不旺,空气里却全是烧鸡和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光福盘腿坐在炕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油纸。

  一只烧鸡已经被他撕得七零八落。

  他左手抓着鸡腿,右手端起一只缺口小酒盅,学着刘海中从前的样子,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老东西,平时藏得跟命根子似的。”

  他朝炕柜方向撇了撇嘴,把酒一口灌进肚子。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咳几声。

  咳完,他抓起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眼睛却亮了。

  刘海中以前在家喝酒吃肉,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

  现在呢?

  老头老太太没了,刘光天也跑了。

  两间房、三百多块钱,还有一个工位,全归他刘光福。

  不。

  往后得叫刘有福。

  这个名儿才配他。

  外面响起秦京茹拎水桶走过的脚步声。

  刘光福咀嚼的动作停住。

  “吓唬谁呢……”

  他含混地嘟囔一句,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正吃得满嘴流油,前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人不少。

  皮靴踩过青砖地,一声接着一声。

  紧接着,王磊的嗓门从中院传了过来。

  “各家都听清楚了!”

  刘光福手一抖,酒洒到了烧鸡油纸上。

  他赶紧把酒盅放下,胡乱抹了两下嘴,趴到窗边,用小拇指把窗帘挑开一条细缝。

  中院,王磊站在最前头。

  他身后跟着两名四十来岁的老刑警,还有四个年轻干警。

  两名老刑警肩上都挎着长枪,腰间挂着警棍和手电筒。几个年轻人也穿戴整齐,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倦色。

  王磊环视一圈紧闭的房门。

  “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带着枪进院巡逻!”

  “前院、中院、后院,每半个钟头走一趟!各家门窗有什么动静,全要记在册子上!天黑以后谁也别乱窜。”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人。

  “枪都带进来了。真碰上什么事,就大喊,听懂没有?”

  门缝和窗纸后面传来零零碎碎的回应。

  “听懂了。”

  “我们肯定不出去。”

  “公安同志,你们可得守住啊……”

  两名干警先去了后院。

  另有一名老刑警顺着木梯爬上屋顶,抱着长枪守住前后院的屋脊。

  刘光福盯着那几根黑沉沉的枪管,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回到炕桌前,抓起酒盅,一口喝干。

  “早这么干不就完了?”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酒,朝窗外啐了一口。

  “院里院外十来号人,连房顶都有人趴着。那东西还能钻地底下进来?”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乐了。

  把铁皮饼干盒从褥子底下拽出来,抱在怀里拍了两下。

  “这回我看谁还敢惦记老子的钱。”

  中院房门后,王大妈也趴着门缝往外瞧。

  看到屋顶上真有人抱枪守着,她手掌在胸前连拍几下,扭头冲屋里说道:

  “这次不像糊弄人的。”

  “长枪都架房顶上了,半小时还走一趟。今儿晚上,总算能踏实躺一会儿。”

  屋里有人低声回了一句:

  “你少说两句吧。这个院子,话不能说太满。”

  王大妈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她伸手把门闩又顶紧了一道。

  ……

  天色一点点黑透。

  晚上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每过半个钟头,院里都会准时响起脚步声。

  两道手电光从前院扫到后院,一扇窗接着一扇窗照过去。

  屋顶上的瓦片偶尔响上一声,是上头的暗哨冻得腿麻,换个姿势活动筋骨。

  凌晨一点半。

  后半夜的风从墙缝里往衣领里钻。

  刚走完一趟中院的两个年轻干警先后打了个哈欠。他们连续几天跟着陈建国熬夜,眼皮一个劲儿往下坠。

  其中一人搓了搓脸。

  “去前院门洞站一会儿吧。那边背风,抽两口烟,别真走着走着睡过去。”

  同伴点了点头。

  “快点,王哥一会儿还得过来查岗。”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穿堂门。

  屋顶正脊上,守着长枪的老刑警也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他蹲到烟囱背风处,拿手拢住火柴。

  嚓。

  豆大的火苗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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