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四北二条,干部小跨院外。

  十几辆警用偏三轮和绿皮吉普车堵住了大半条胡同。

  警戒绳从墙根一直拉到路口,荷枪实弹的干警守在两头。

  风卷着几片枯叶贴地打转,两侧院门后头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声一阵接一阵。

  陈建国跨进月亮门时,两只眼窝都是青的。

  廊下,轧钢厂副厂长李怀德背着手来回踱步,保卫科长王建国站在一旁,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脸绷得厉害。

  靠廊柱的藤椅上,杨卫国的媳妇低着头,一方白手帕被她拧得皱成了一团。

  看见刑侦队进门,李怀德立刻迎了上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勉强挂着笑。

  “陈队长,你们总算来了。”

  “不过我先说一句,这事……可能没咱们想得那么严重。”

  陈建国没接烟。

  李怀德的手悬了悬,只好顺势夹到自己指间。

  他朝正房侧了侧脸,压低声音。

  “我带保卫科的人看过。门窗没坏,屋里也没乱。”

  “老杨常穿的呢子大衣、手表、钢笔,还有院里那辆自行车都不在。依我看,他多半是临时有事,半夜自己出去了。”

  李怀德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先按普通走失协查,行不行?事情闹得太大,厂里上万号工人都得跟着乱。生产不能停啊。”

  几个厂办干事站在后头,纷纷点头。

  “屋里确实挺整齐的,不像进过外人。”

  一名刚调进专案组的年轻干警朝卧室里探了一眼,也小声说:

  “陈队,门窗上没有撬痕。”

  陈建国还是没说话。

  他从李怀德身边擦过去,直接进了正房。

  卧室拉着半截窗帘,屋里光线发暗。

  空气中混着雪花膏和浮尘的味道。

  陈建国站在屋子当间,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衣帽架,又扫过床头柜。

  他转过身,盯住李怀德。

  “私事?”

  陈建国声音不大,嗓子却哑得厉害。

  “一个管着上万号工人的厂长,半夜放着觉不睡,不跟媳妇交代,也不给秘书留个话,骑上车就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昨天上午还有中层调度会。杨卫国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放过这种鸽子?”

  “李副厂长,你说他是自己出去的——你信?”

  李怀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落到袖口,他低头拍了两下,没接这句话。

  后面的厂办干事也闭了嘴。

  陈建国转身走到木窗前,单膝蹲下。

  放大镜贴近窗栓,强光手电沿着木槽慢慢扫过。

  他又看了窗台和地面。

  青砖擦得很净,没留下陌生鞋底带进来的泥,也找不到踩蹭过的痕迹。

  陈建国站起身,来到床边。

  锦被还叠着一半。

  屋里没人说话。

  院外的议论声隔着院墙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具体在讲什么。

  陈建国又看了一遍这间卧室。

  没有血。

  没有打斗。

  没有翻找财物留下的痕迹。

  可杨卫国连人带车,就这么没了。

  “陈队,怎么样?”

  王建国跟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空衣帽架前,伸手摸了摸挂衣服的铜钩。

  “厚衣裳、鞋、手表、钢笔、自行车。”

  “人要走,能带的全带了。”

  李怀德像是抓住了这句话,赶紧开口:

  “对嘛,所以我才说——”

  “可他没理由走。”

  陈建国打断了他。

  “更没理由一句话都不留。”

  李怀德嘴唇动了动,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陈建国扭头看向王建国。

  “王科长,你今天早上去过九十五号院,对吧?”

  王建国愣了一下,点头。

  “去过。”

  “阎埠贵家,你进去看了?”

  “看了。”

  “那你再好好看看这里。”

  陈建国抬手,先指了指窗户,又指向空衣帽架和墙边那块自行车留下的印子。

  王建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第一眼,他还没反应过来。

  等看清整间屋子的陈设,他搭在裤缝旁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阎家西厢房……

  也是这样。

  门窗没坏,屋里没血。

  厚衣裳、户口本、钱和票全都不见了,一家五口跟从没在院里住过一样。

  眼前这间卧室,连那股过分整齐的味道都像。

  王建国嘴唇张了张。

  “这……这跟阎家……”

  “不是像。”

  陈建国接过他的话。

  “简直就是照着九十五号院,又做了一遍。”

  刚才还坚持“普通走失”的几个厂办干事也不吭声了,一个个往后让了半步。

  陈建国转身扫过屋里众人。

  “没有破门,没有血,也没有挣扎。”

  “人、衣裳、自行车,全没了。”

  他抬手指向卧室门。

  “这不是临时外出。”

  “是有人把一个大活人,从四九城里擦掉了。”

  屋里一下静了。

  王建国的后腰抵住桌沿,手掌下意识撑了一把。

  他亲眼见过阎家的空屋。

  半个时辰前,他还能告诉自己,阎埠贵一家可能是提前藏了路子,趁公安换岗时跑了。

  可杨卫国呢?

  一个万人大厂的一把手,枕边还睡着媳妇,第二天还有重要会议。

  他能往哪儿跑?

  又为什么要跑?

  门外一名老刑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陈队,你的意思是……”

  “动杨厂长的人,跟九十五号院的是一拨?”

  陈建国走出卧室,站到院子正中。

  风迎面灌进领口,他抬手拢紧了衣领,半天没接话。

  一拨人?

  不。

  九十五号院那些现场,干净得像拿尺子量出来的。如今杨卫国家里又是同一种手法。

  更像是同一个人。

  陈建国脑子里接连闪过几张脸。

  还有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从废品站回家途中消失的赵峥。

  十三个人。

  如果赵峥也是被害的,那这四九城里,到底藏着个什么东西?

  可如果赵峥不是……

  陈建国心头猛地一紧。

  他想起审讯室里那张始终平静的脸。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话。

  办案,是要讲证据的。

  “陈队?”

  王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

  陈建国回过神,猛地转身。

  抬手点了两名老刑警,又叫上四个年轻干警。

  “你们六个,现在就回南锣鼓巷。”

  “到了以后听王磊安排。院门、墙外、房顶都得有人,尤其是后半夜,不能光在门口杵着。”

  他朝其中一名老刑警招了招手。

  “带两支长枪,再多领几把手电。”

  “今晚开始,前院、中院、后院轮流巡。两人一组,半个钟头走一遍。各家门窗有没有动静,全记下来。”

  老刑警怔了一下。

  “陈队,进院里巡?住户那边恐怕会有意见。”

  陈建国盯着他,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绷着。

  “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现在不是谁睡不好觉的问题。”

  他抬手指向卧室。

  “杨卫国都能在自己家里没了。九十五号院剩下那些人,谁敢保证今晚还能一个不少?”

  几名干警再不多问,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陈建国又看向随行记录员。

  “通知市局。”

  “杨卫国失踪案,申请跟九十五号院系列失踪案并案。”

  “再把厂里昨天所有排查记录封存。谁下的命令,查过哪些地方,几点去的、几点回的,一个字都别漏。”

  李怀德眼皮跳了一下。

  “陈队长,昨天没及时上报,主要还是考虑厂里的生产……”

  陈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副厂长。”

  “这件事,等会儿你单独跟我说。”

  李怀德张了张嘴,手指在口袋边蹭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不到半个小时,初步勘查结果通过保密电话送进市局。

  九十五号院系列失踪案。

  红星轧钢厂厂长失踪案。

  正式并案。

  胡同外的警笛声越来越密,一辆接一辆停在警戒线外。

  陈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来回奔走的干警,手掌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盒已经被捏瘪的烟。

  凶手已经不再守着九十五号院。

  他开始往外走了。

  那下一个被擦掉的人——

  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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