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赵峥下班出了废品站。
下午五点五十，路过大兴胡同口。
拉煤车横过街面的十几秒里，赵峥已经拐进旁边窄巷，收了自行车和帆布包，翻上矮墙。
等后头的人绕过煤车，他早从另一排屋脊下去了。
他们沿街找车找人。
赵峥走的，却是墙头和房脊。
夜色渐深。
宣武区，琉璃窑胡同。
一处不起眼的三合小院里，门口挂着厚棉帘，屋里烧着黄铜炭盆。
银丝炭泛着暗红，没什么烟，屋里烘得很暖。
赵峥已经换下工服，身上是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
他靠坐在太师椅里，单手端着青花盖碗，用碗盖慢慢拨开茶沫。
对面的娄半城披着灰鼠皮袄，腕上的佛珠半天没动一下。
李忠站在旁边添水。
铜壶嘴碰到杯沿，叮了一声，水线跟着歪了。
半刻钟前，他才亲手巡过院门和后墙。
转身回屋时，棉帘被人挑开。
赵峥已经坐下了，只问了一句：
“有热茶没有？”
到现在，李忠也没想明白，人到底是从哪儿进来的。
娄半城清了清嗓子。
“赵兄弟，四合院那边……我听说胡同里外都钉死了。您这一趟，是怎么出来的？”
赵峥抿了口茶，没接这句。
“走之前这几天，我住偏房。”
娄半城立刻点头。
“没问题。西厢房早就收拾好了，炕也烧着。被褥都是新的，没人会过去打扰。”
他说完，用手帕按了按额角。
“就是外头现在到处找您。您看，这几天是不是先少走动？稳妥些，对大家都好。”
赵峥抬眼看他。
“你不是怕我闷。”
“你是怕我把公安带到你门口。”
娄半城捏着手帕的手停在半空。
“赵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替南下的事考虑，万一……”
“真有人能跟到这儿，我就不会坐着喝你的茶。”
赵峥把盖碗放回桌上。
“西厢房钥匙给我。送饭放门口，没叫你们，别进去。”
“好，好。”
娄半城应得很快。
可他刚松开袖口，赵峥又看向窗外。
“今晚我还得出去一趟。”
娄半城的手又攥住了。
“还出去？”
“黑市有些东西要收。”
赵峥说得随意，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再说，还有几笔烂账。走之前，得收干净。”
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赵峥收回目光，看向娄半城。
“你娄家在四九城扎了这么多年，不会一个仇家都没有吧？”
娄半城没答。
拇指却从佛珠上滑了过去，带得珠串轻轻一碰。
赵峥继续道：
“有想在走前了结的旧账，名字、住址写清楚。”
“我顺手替你料理。”
李忠手里的铜壶越压越低。
茶水漫过杯沿，沿着桌角滴到地上，他都没察觉。
赵峥吹开杯里的茶沫，语气没什么起伏。
“当然，得加钱！”
炭盆里“噼啪”轻响了一声。
李忠拿抹布去擦刚才漫到桌角的茶水，手却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了娄半城一下，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娄半城腕上那串凤眼菩提也不转了。拇指压着其中一颗，来回磨了两下。
“赵兄弟，您这话……可真会开玩笑。”
他干笑了一声。
“娄某这些年在四九城，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与人为善。公私合营，也是响应号召。真要说仇家，哪有非得闹出人命的？”
赵峥把盖碗放回桌上。
当。
声音不大，娄半城手里的珠串却跟着停了一下。
“都要拔腿走人了，还跟我说与人为善？”
赵峥抬起眼。
“娄老板，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省省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
“有名字就说。没有，我回西厢睡觉。”
屋里安静了几息。
娄半城看着炭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拇指终于将那颗佛珠拨了过去。
“做买卖的，手上哪能没几笔旧账。”
他停了停。
“真要处处讲情分，我也坐不到今天。”
娄半城朝李忠递了个眼色。
李忠把抹布往桌边一搭，快步进了后堂。
没过多久，他捧着一只雕花扁木盒回来，轻轻放在桌上。
咔哒。
铜扣弹开。
红绒布上，并排躺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
三根十两重的大黄鱼。
搁眼下的黑市，少说也值四五千块。
赵峥只扫了一眼。
“说吧。”
娄半城把木盒往前推了半寸。
“杨卫国。”
赵峥没动。
“红星轧钢厂，现在那个杨厂长。”
娄半城低头盯着那三根金条，指腹在膝盖上缓缓蹭了两下。
“当年我顺应大势，主动把股份交出去，本想着保全家小、落个清闲富家翁。”
“可姓杨的胃口太大！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外销，他一步步给我设套，查账、扣帽子、挑拨工人闹事，哪一样不是他背地里指使的？”
“结果，我献出家产，他得功劳。”
娄半城喉咙发干，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重重将杯子砸在桌面上：
“我娄家的基业，成了他往上爬的政绩！”
他的手重新搭上佛珠，却没有再拨。
“现在我要离开四九城，他还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稳得很。”
“捐家产我认，但不能我捐完了还不念我的好。现在还算计我剩下的，其中少不了他的谋划。”
“走之前，总得结一结。”
赵峥听完，拇指沿着碗盖边缘抹了一下。
黑吃黑罢了。
娄半城把自己说成了被逼到墙角的苦主，可娄家当年起势，脚底下也未必干净。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
他又不是来断案的。
价码够，地方准，杀谁都一样。
赵峥伸出食指，在其中一根金条上轻轻敲了一下。
“住哪儿？”
娄半城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了些。
“东城，东四北二条。”
李忠从旁边抽屉里拿出纸笔，伏在桌边记录。
娄半城继续道：
“厂里早年分下来的干部院，是个独立小跨院。”
“门前有一小片花园，后墙外头连着一条死胡同。”
李忠把大概方位画在纸上，又圈出那座小院，折好后放到木盒旁边。
赵峥拿起纸条看了一遍，收进衣襟。
随后，他将红绒布四角一拢，把三根金条包好，放进椅脚边的旧帆布包。
“钱我收了。”
赵峥拉紧包口。
“你安心等信就行，顺便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仇家。”
娄半城眼角抽动，过了片刻，他才点头。
“成。”
下午五点五十，路过大兴胡同口。
拉煤车横过街面的十几秒里，赵峥已经拐进旁边窄巷，收了自行车和帆布包，翻上矮墙。
等后头的人绕过煤车，他早从另一排屋脊下去了。
他们沿街找车找人。
赵峥走的，却是墙头和房脊。
夜色渐深。
宣武区，琉璃窑胡同。
一处不起眼的三合小院里，门口挂着厚棉帘，屋里烧着黄铜炭盆。
银丝炭泛着暗红，没什么烟，屋里烘得很暖。
赵峥已经换下工服，身上是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
他靠坐在太师椅里，单手端着青花盖碗，用碗盖慢慢拨开茶沫。
对面的娄半城披着灰鼠皮袄，腕上的佛珠半天没动一下。
李忠站在旁边添水。
铜壶嘴碰到杯沿，叮了一声，水线跟着歪了。
半刻钟前，他才亲手巡过院门和后墙。
转身回屋时，棉帘被人挑开。
赵峥已经坐下了，只问了一句：
“有热茶没有？”
到现在，李忠也没想明白，人到底是从哪儿进来的。
娄半城清了清嗓子。
“赵兄弟，四合院那边……我听说胡同里外都钉死了。您这一趟，是怎么出来的？”
赵峥抿了口茶，没接这句。
“走之前这几天，我住偏房。”
娄半城立刻点头。
“没问题。西厢房早就收拾好了，炕也烧着。被褥都是新的，没人会过去打扰。”
他说完，用手帕按了按额角。
“就是外头现在到处找您。您看，这几天是不是先少走动？稳妥些，对大家都好。”
赵峥抬眼看他。
“你不是怕我闷。”
“你是怕我把公安带到你门口。”
娄半城捏着手帕的手停在半空。
“赵兄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替南下的事考虑，万一……”
“真有人能跟到这儿，我就不会坐着喝你的茶。”
赵峥把盖碗放回桌上。
“西厢房钥匙给我。送饭放门口，没叫你们，别进去。”
“好，好。”
娄半城应得很快。
可他刚松开袖口，赵峥又看向窗外。
“今晚我还得出去一趟。”
娄半城的手又攥住了。
“还出去？”
“黑市有些东西要收。”
赵峥说得随意，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再说，还有几笔烂账。走之前，得收干净。”
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赵峥收回目光，看向娄半城。
“你娄家在四九城扎了这么多年，不会一个仇家都没有吧？”
娄半城没答。
拇指却从佛珠上滑了过去，带得珠串轻轻一碰。
赵峥继续道：
“有想在走前了结的旧账，名字、住址写清楚。”
“我顺手替你料理。”
李忠手里的铜壶越压越低。
茶水漫过杯沿，沿着桌角滴到地上，他都没察觉。
赵峥吹开杯里的茶沫，语气没什么起伏。
“当然，得加钱！”
炭盆里“噼啪”轻响了一声。
李忠拿抹布去擦刚才漫到桌角的茶水，手却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了娄半城一下，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娄半城腕上那串凤眼菩提也不转了。拇指压着其中一颗，来回磨了两下。
“赵兄弟，您这话……可真会开玩笑。”
他干笑了一声。
“娄某这些年在四九城，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与人为善。公私合营，也是响应号召。真要说仇家，哪有非得闹出人命的？”
赵峥把盖碗放回桌上。
当。
声音不大，娄半城手里的珠串却跟着停了一下。
“都要拔腿走人了，还跟我说与人为善？”
赵峥抬起眼。
“娄老板，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省省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
“有名字就说。没有，我回西厢睡觉。”
屋里安静了几息。
娄半城看着炭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拇指终于将那颗佛珠拨了过去。
“做买卖的，手上哪能没几笔旧账。”
他停了停。
“真要处处讲情分，我也坐不到今天。”
娄半城朝李忠递了个眼色。
李忠把抹布往桌边一搭，快步进了后堂。
没过多久，他捧着一只雕花扁木盒回来，轻轻放在桌上。
咔哒。
铜扣弹开。
红绒布上，并排躺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
三根十两重的大黄鱼。
搁眼下的黑市，少说也值四五千块。
赵峥只扫了一眼。
“说吧。”
娄半城把木盒往前推了半寸。
“杨卫国。”
赵峥没动。
“红星轧钢厂，现在那个杨厂长。”
娄半城低头盯着那三根金条，指腹在膝盖上缓缓蹭了两下。
“当年我顺应大势，主动把股份交出去，本想着保全家小、落个清闲富家翁。”
“可姓杨的胃口太大！从原料进厂到产品外销，他一步步给我设套，查账、扣帽子、挑拨工人闹事，哪一样不是他背地里指使的？”
“结果，我献出家产，他得功劳。”
娄半城喉咙发干，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重重将杯子砸在桌面上：
“我娄家的基业，成了他往上爬的政绩！”
他的手重新搭上佛珠，却没有再拨。
“现在我要离开四九城，他还坐在厂长办公室里，稳得很。”
“捐家产我认，但不能我捐完了还不念我的好。现在还算计我剩下的，其中少不了他的谋划。”
“走之前，总得结一结。”
赵峥听完，拇指沿着碗盖边缘抹了一下。
黑吃黑罢了。
娄半城把自己说成了被逼到墙角的苦主，可娄家当年起势，脚底下也未必干净。
不过这跟他没关系。
他又不是来断案的。
价码够，地方准，杀谁都一样。
赵峥伸出食指，在其中一根金条上轻轻敲了一下。
“住哪儿？”
娄半城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了些。
“东城，东四北二条。”
李忠从旁边抽屉里拿出纸笔，伏在桌边记录。
娄半城继续道：
“厂里早年分下来的干部院，是个独立小跨院。”
“门前有一小片花园，后墙外头连着一条死胡同。”
李忠把大概方位画在纸上，又圈出那座小院，折好后放到木盒旁边。
赵峥拿起纸条看了一遍，收进衣襟。
随后，他将红绒布四角一拢，把三根金条包好，放进椅脚边的旧帆布包。
“钱我收了。”
赵峥拉紧包口。
“你安心等信就行，顺便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仇家。”
娄半城眼角抽动，过了片刻，他才点头。
“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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