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骨天渊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烬朝没有夜

小说:照骨天渊 作者:无昼汀 更新时间:2026-08-24 00:19:0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镜城的雨还没停,南边的天先黑了。

  那黑不是夜色。云层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中捅穿,洞里悬着一轮暗红的太阳。飞舟刚越过两朝界碑,船头铜铃便“嗒”地掉了一颗。钱掌柜弯腰去捡,手指才碰到,铜珠已经软成一滴红水。

  “别碰!”

  顾长庚话音刚落,船帆上骤然炸开一串火星。

  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

  先着的是灵力。

  顾长庚周身青雷只亮了半寸,转眼就被染成暗红,贴着手臂往心口钻。他闷哼一声,右手五指死死扣住腕骨。谢听雪反应更快,剑府刚起便强行闭合,只留下三丈薄雪罩住甲板。那点雪在黑日下面薄得可怜,边沿滋滋作响,融水尚未落地就化成了气。

  “都收气府。”陆临渊扯掉被火点着的外袍,“别跟这地方比谁命硬。”

  钱掌柜一边踩袖口的火,一边护住两箱药:“早说坐船要加钱。镜朝是水里淹,这儿直接拿太阳烤。”

  楚玄微把酒葫芦塞进怀里,脸都绿了:“少提酒。它真要把我这口也蒸了,我跟它拼命。”

  话虽如此,谁都没再运功。

  飞舟失去灵力托举,顺着一片赤沙坡往下栽。谢听雪把剑插进船尾,借冰霜硬生生拖了十几丈;顾长庚用两根铁钉钉住龙骨;最后整条船侧着撞进沙沟,犁出近百丈焦痕。

  陆临渊从船舷翻下来时,靴底已经烫得发软。

  烬朝没有树。

  远处有城,城墙像一整块烧裂的陶。城外却排着很长的队,从沙丘后绕了三道弯。老人、妇人、火奴、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捧一只黑碗。队伍尽头停着一辆铜车,车上只有半缸浑水。

  三名赤甲火吏守在旁边。

  轮到谁,火吏便用细钩从那人眉心挑出一缕白光。白光落进车底,水缸才轻轻晃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走到最前面。

  她瘦得肩胛骨顶起衣服,嘴唇裂得都是血,却把碗擦得很干净。

  火吏瞥了一眼她脖子上的木牌。

  “阿蛮。旧债二斗,今日先缴三年。”

  女孩把碗举高:“我只要半碗。我爹伤口烂了,要洗一下。”

  “欠的是债,不是水。”

  火钩已经伸过去。

  陆临渊抬手夹住钩尖。

  火吏愣了一下。

  “外乡人?”

  “嗯。”

  “插队替前人缴寿。十年。”

  “这么贵?”

  火吏冷笑:“嫌贵就滚。”

  陆临渊没松手:“我只是想知道,十年换半碗水,水从哪里来。”

  “黑日赐的。”

  “那黑日挺会做买卖。”

  火吏手腕一拧,火钩上蹿起赤焰。陆临渊顺势后撤半步,账刀从腰后滑出,刀背贴着钩杆一压一带。

  咔。

  火吏手腕当场脱臼。

  第二人从侧后抡钩。陆临渊没回头,肩膀一沉,避过后脑,反手抓住对方衣领往前一送。两名火吏撞在一起,甲片磕得乱响。

  第三人骂了一声,双掌按地。

  赤色火轮从沙里升起。

  周围排队的人齐齐后退。十几个老人额头却同时亮起白火,被火轮扯得身体一晃。

  陆临渊眼神变了。

  “顾长庚,别动雷。”

  “知道。”

  陆临渊已经迎着火轮冲过去。

  火浪扑到面门,他没有拿金府硬扛,脚尖踩着铜车车辕翻身而起。账刀脱手,直扎车底。

  铛!

  刀尖斩断一根藏在轮轴里的赤铜细管。

  管中喷出来的不是火。

  是水。

  清水。

  第一股水正好冲在火轮阵眼上,白汽轰地铺开半条沙沟。火吏还没看清,陆临渊已从雾里撞出来,一拳砸进他胸甲。

  拳声很闷。

  人却飞出去十多丈。

  整条队伍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尖叫:“水!”

  阿蛮没有去抢。

  她扑到漏水的铜车底下,用自己的破外衣堵住细管:“拿碗!别让它都进沙里!”

  这句话比谁的号令都快。

  几十只碗、瓦罐、破头盔同时伸过来。一个老人接到第一碗,手抖得厉害,却转身塞给抱婴的妇人。妇人喝了一口,只润湿嘴唇,剩下的又倒进旁边火奴的碗里。

  钱掌柜蹲在铜车边,摸了摸断管,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车是假的。”

  “水是真的。”阿蛮急了。

  “我说的是账。”

  钱掌柜用算盘杆敲了敲车轴:“外面半缸,下面一条满管。你们缴一份寿,最多一成变成水,剩下九成都往城里送。”

  排队的人没人说话。

  不信,又不敢信。

  一个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的老头慢慢走过来。他叫桑伯,是附近三十七座水锁的老匠。那些钥匙大小不同,最小的不过指甲长,最大的几乎有半条手臂。

  “别乱说。”桑伯盯着钱掌柜,“城里若真有水,为什么我们还旱?”

  “所以才要算。”

  钱掌柜趴到沙地上,看了很久的车辙:“每天十二辆。来回两趟。轮印深浅一样,说明回去时车没空。”

  桑伯脸色变了。

  陆临渊没有砸管。

  他让陆照从金府出来。

  陆照今天没用陆临渊的脸,只化成一片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镜光,顺着沙缝贴地滑出去。过了百丈,镜面里出现一根埋在地下的粗铜管。

  管壁上刻着火律。

  每隔一段,还有一枚寿印。

  桑伯亲手用钥匙撬开检修口。

  水汽涌出的瞬间,队伍往前挤了一步。

  也只挤了一步。

  最前面的阿蛮把碗放下:“别踩我后面那个婆婆。”

  后面的人像被提醒了,脚步又慢下来。

  陆临渊蹲在检修口旁:“水先分十路。谁守,你们自己推。”

  有人推桑伯。

  有人推抱孩子的妇人。

  火奴那一队推了个不会说话的年轻人,因为他平日分水从不偷舀。

  桑伯低声问:“你不怕他们明天就私吞?”

  “怕。”

  “那还让他们守?”

  “你守了几十年,不也只看见一成水?”

  桑伯被噎得半天没说话。

  “先把今天过了。”陆临渊站起身,“明天有人贪,就明天换。”

  地下忽然传来尖锐的鸣响。

  桑伯猛地扑向检修口:“焚管阵!”

  铜管瞬间变红。

  城里有人要把这条水路连同外面的人一起烧掉。

  顾长庚没有用雷,拔出七枚普通铁钉,沿管壁连钉七下。谢听雪一步踏来,剑尖贴地,一线薄冰顺着铁钉窜出去。

  火与冰在沙下撞上。

  轰!

  旁边一座沙丘整个掀开。

  数百只空水缸埋在里面。

  每只缸底都刻着名字和被扣走的寿数。

  阿蛮一只只翻。

  翻到第三排,她停住了。

  缸底写着她母亲的名字。

  后面四个字。

  “寿尽,可弃。”

  小姑娘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临渊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用袖子把缸底的沙擦干净。

  “这个字能刮掉吗?”

  “能。”

  “名字呢?”

  陆临渊看着她:“不该刮。”

  阿蛮点头,把水缸抱起来:“那就留着。”

  她带他们去了沙坡下的一处破棚。

  棚里躺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胸口一道火伤从右肩撕到腹侧,双手都缠着黑布。

  阿蛮把半碗水放下:“爹,今天抢回来的。”

  男人睁眼。

  没有瞳孔。

  两团灰火在眼窝深处缓慢转动。

  他没有看女儿,第一眼便盯住陆临渊。

  陆临渊也看见了他的手。

  黑布下露出的虎口全是老茧。

  拇指握拳时从不锁死。

  这是矿工握锤的手法。

  寒江矿上,陆守石教过他。

  男人喉咙里滚了两下。

  “别进城。”

  陆临渊蹲下来:“你叫什么?”

  “陈……阿石。”

  “谁教你握锤?”

  男人眼里的灰火忽然抖了一下。

  还没开口,天上响起敲击。

  三短。

  一长。

  整个烬朝都听见了。

  陆临渊抬头。

  黑日中央,那口青铜棺正在慢慢转过来。陆守石被火锁钉在棺前,半边脸已被烧得焦黑。他身后站着另一个陆临渊。

  那个人隔着万里火海,冲下面笑了一下。

  “你来晚了。”

  陆守石猛地挣扎。

  火锁勒进骨头。

  他没有喊“救我”。

  嘴唇只动了三个字。

  陆临渊看懂了。

  先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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