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满仓照常到兴亚院账房当值。
账房在兴亚院二楼西侧，一间大屋，摆了六张桌子，桌上堆着账册、单据、算盘。沈满仓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账房老张头，和新来的书记官，姓井上的。
井上是上个月从北平调来的，三十出头，戴副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做事勤勤恳恳。沈满仓进门时，他正低着头，对着一本台账，一笔一笔地誊抄。
“井上君，“沈满仓笑道，“来得早。“
“沈署长，“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您也早。这台账，北平那边催得急，我赶一赶。“
沈满仓在自己桌前坐下，摊开昨日的单据，慢慢核。余光里，他扫了井上一眼——井上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账册摞成一摞，单据夹成一夹，连蘸水笔的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被人训练过的。
沈满仓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井上头上一照——井上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井上三郎，伪华北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书记官（调任）。账：受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藤原信义之命，潜入天津账房，抄录沈满仓经手之全部账目，逐笔上报。另：此人三日前，曾于夜间私开账房铁柜，翻检旧档半时辰，取走一册民国三十年（1941年）军需账底账。“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井上是藤原的人。而且，他三天前，夜里开过账房的铁柜，取走了1941年军需账的底账。
沈满仓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井上桌前，随手翻了翻井上誊抄的台账：“井上君，你这字，写得倒工整。“
“沈署长过奖了。“井上道，“做文书这行，字是门面。“
“是门面。“沈满仓道，“可我看你这台账，誊抄得也太工整了些——一笔一划，都像是照着字帖写的。“
井上握笔的手，微微一滞：“沈署长，您是说……“
“我是说，“沈满仓弯下腰，压低声音，“北平特高课经济课出来的人，写字都这么规矩么？“
井上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沈满仓，眼里的光，闪了闪：“沈署长，您……“
“别紧张。“沈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老张头也听得见，“我就是听人提过一句，说北平特高课有个姓井上的文书，字写得极好。我还当是同名同姓——今儿一看，果然是您。“
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核账。
屋里，安静了片刻。井上低着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老张头抬了抬眼皮，看看井上，又看看沈满仓，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打算盘。
沈满仓心里清楚：这一句话，井上会立刻传给藤原——“沈满仓知道我的底细了“。藤原知道沈满仓知道了，就会——加快动作。
他等的，就是藤原加快动作。
1941年的军需账——那是他沈满仓，经手“平账“最多的一本。
沈满仓低头核了会儿单据，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井上君，北平那边催的台账，是哪一年的？“
“民国三十年。“井上道，“就是军需那本。“
沈满仓心里一沉。民国三十年军需账——正是井上取走的那本底账的对应台账。他表面在誊抄，实际上，是在逐笔核对沈满仓当年平过账的数字。
“那本账，“沈满仓道，“我记得年前封存了，怎么又调出来？“
“北平那边说，要重新核一遍。“井上道，“说是上头新派了督导，要查华北这几年的军需账目。“
“新派了督导？“沈满仓道，“哪位督导？“
“听说是东京兴亚院本部来的，姓藤原。“井上抬起头，笑着看沈满仓，“沈署长，您没听说？“
“我忙着核账，没顾上打听。“沈满仓道，“不过，既是上头要查，那就查吧。账房的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不怕查。“
他说完，低头继续核单据，不再说话。心里，却已经把“井上取走1941年军需账“这件事，记了下来。
中午，沈满仓趁午休，去了趟书场后台。
书场白天不唱戏，后台空着。沈满仓进去时，苏玉簪正在收拾行头，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怎么样？“
“账房里，确有内鬼。“沈满仓道，“新来的书记官，井上——是藤原的人。他三天前，夜里开过账房铁柜，取走了民国三十年的军需账底账。“
苏玉簪手里的戏服，顿住了：“1941年的军需账……那不是你……“
“是我经手最多的一本。“沈满仓道，“井上要是把那一本核完了，我这些年平的每一笔账，都得翻出来。“
“那你怎么办？“
“账，我已经平了。“沈满仓道，“平账的手法，我改了七遍，每一遍都留了后手。井上要核，核得出'对得上'，核不出'有问题'。可我怕的，不是账对不上——我怕的是，他手里，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高桥的密报。“沈满仓道，“高桥死前，管了半个月的笔迹比对。我签过的单据，他手里可能有抄件。井上要是拿着那些抄件，对照我平过的账……“
“那就坐实了。“苏玉簪道，“你平账的手法再高明，笔迹对上了，就赖不掉。“
后台里安静了片刻。苏玉簪放下戏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满仓：“这是今早，秦站长托人送来的。“
沈满仓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只有两行字：
“井上为藤原之耳目，已掌握汝签名抄件。军需账底账，务于三日内取回，否则必成大患。另：账房铁柜钥匙，在账房老张头处。“
沈满仓看完，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秦站长的消息，倒是快。“他道，“可他说得轻巧——账房铁柜的钥匙，在老张头那儿。老张头那人，油盐不进，钥匙看得比命还重。我怎么取？“
“取钥匙，是小事。“苏玉簪道，“问题是——取回底账之后呢？烧了？“
“烧了，井上就死无对证了。“沈满仓道，“可烧了，也坐实了'账房里有鬼'。藤原查下来，账房里少了一本底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那你打算……“
“我不取底账。“沈满仓道，“我要让井上，亲手把底账，还回来。“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沈署长，你又要唱空城计了？“
“不。“沈满仓道，“这一出，唱的是《借东风》——让井上这把'东风'，替我烧一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你帮我查一件事——井上到天津之前，在北平，是做什么的？“
“北平？“苏玉簪道，“你怀疑他……“
“他一个书记官，能拿到兴亚院账房铁柜的钥匙，能夜里开柜取账，能在三天内抄完一本军需账的台账。“沈满仓道，“这种手段，不是书记官该有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推门出去。身后，苏玉簪的声音传来：“我今晚就查。“
“查清楚了，“沈满仓道，“明儿晚上书场，你唱一出《借东风》，我就全明白了。“
账房在兴亚院二楼西侧，一间大屋，摆了六张桌子，桌上堆着账册、单据、算盘。沈满仓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账房老张头，和新来的书记官，姓井上的。
井上是上个月从北平调来的，三十出头，戴副圆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做事勤勤恳恳。沈满仓进门时，他正低着头，对着一本台账，一笔一笔地誊抄。
“井上君，“沈满仓笑道，“来得早。“
“沈署长，“井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您也早。这台账，北平那边催得急，我赶一赶。“
沈满仓在自己桌前坐下，摊开昨日的单据，慢慢核。余光里，他扫了井上一眼——井上的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账册摞成一摞，单据夹成一夹，连蘸水笔的笔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被人训练过的。
沈满仓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工夫，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井上头上一照——井上的账目，浮起一行字：“井上三郎，伪华北兴亚院天津事务局书记官（调任）。账：受东京兴亚院本部特派员藤原信义之命，潜入天津账房，抄录沈满仓经手之全部账目，逐笔上报。另：此人三日前，曾于夜间私开账房铁柜，翻检旧档半时辰，取走一册民国三十年（1941年）军需账底账。“
沈满仓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井上是藤原的人。而且，他三天前，夜里开过账房的铁柜，取走了1941年军需账的底账。
沈满仓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井上桌前，随手翻了翻井上誊抄的台账：“井上君，你这字，写得倒工整。“
“沈署长过奖了。“井上道，“做文书这行，字是门面。“
“是门面。“沈满仓道，“可我看你这台账，誊抄得也太工整了些——一笔一划，都像是照着字帖写的。“
井上握笔的手，微微一滞：“沈署长，您是说……“
“我是说，“沈满仓弯下腰，压低声音，“北平特高课经济课出来的人，写字都这么规矩么？“
井上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沈满仓，眼里的光，闪了闪：“沈署长，您……“
“别紧张。“沈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老张头也听得见，“我就是听人提过一句，说北平特高课有个姓井上的文书，字写得极好。我还当是同名同姓——今儿一看，果然是您。“
他转身，走回自己桌前，坐下，若无其事地继续核账。
屋里，安静了片刻。井上低着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老张头抬了抬眼皮，看看井上，又看看沈满仓，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打算盘。
沈满仓心里清楚：这一句话，井上会立刻传给藤原——“沈满仓知道我的底细了“。藤原知道沈满仓知道了，就会——加快动作。
他等的，就是藤原加快动作。
1941年的军需账——那是他沈满仓，经手“平账“最多的一本。
沈满仓低头核了会儿单据，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井上君，北平那边催的台账，是哪一年的？“
“民国三十年。“井上道，“就是军需那本。“
沈满仓心里一沉。民国三十年军需账——正是井上取走的那本底账的对应台账。他表面在誊抄，实际上，是在逐笔核对沈满仓当年平过账的数字。
“那本账，“沈满仓道，“我记得年前封存了，怎么又调出来？“
“北平那边说，要重新核一遍。“井上道，“说是上头新派了督导，要查华北这几年的军需账目。“
“新派了督导？“沈满仓道，“哪位督导？“
“听说是东京兴亚院本部来的，姓藤原。“井上抬起头，笑着看沈满仓，“沈署长，您没听说？“
“我忙着核账，没顾上打听。“沈满仓道，“不过，既是上头要查，那就查吧。账房的账，每一笔都有凭有据，不怕查。“
他说完，低头继续核单据，不再说话。心里，却已经把“井上取走1941年军需账“这件事，记了下来。
中午，沈满仓趁午休，去了趟书场后台。
书场白天不唱戏，后台空着。沈满仓进去时，苏玉簪正在收拾行头，见他进来，没有抬头：“怎么样？“
“账房里，确有内鬼。“沈满仓道，“新来的书记官，井上——是藤原的人。他三天前，夜里开过账房铁柜，取走了民国三十年的军需账底账。“
苏玉簪手里的戏服，顿住了：“1941年的军需账……那不是你……“
“是我经手最多的一本。“沈满仓道，“井上要是把那一本核完了，我这些年平的每一笔账，都得翻出来。“
“那你怎么办？“
“账，我已经平了。“沈满仓道，“平账的手法，我改了七遍，每一遍都留了后手。井上要核，核得出'对得上'，核不出'有问题'。可我怕的，不是账对不上——我怕的是，他手里，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高桥的密报。“沈满仓道，“高桥死前，管了半个月的笔迹比对。我签过的单据，他手里可能有抄件。井上要是拿着那些抄件，对照我平过的账……“
“那就坐实了。“苏玉簪道，“你平账的手法再高明，笔迹对上了，就赖不掉。“
后台里安静了片刻。苏玉簪放下戏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满仓：“这是今早，秦站长托人送来的。“
沈满仓接过信，拆开。信纸很薄，只有两行字：
“井上为藤原之耳目，已掌握汝签名抄件。军需账底账，务于三日内取回，否则必成大患。另：账房铁柜钥匙，在账房老张头处。“
沈满仓看完，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秦站长的消息，倒是快。“他道，“可他说得轻巧——账房铁柜的钥匙，在老张头那儿。老张头那人，油盐不进，钥匙看得比命还重。我怎么取？“
“取钥匙，是小事。“苏玉簪道，“问题是——取回底账之后呢？烧了？“
“烧了，井上就死无对证了。“沈满仓道，“可烧了，也坐实了'账房里有鬼'。藤原查下来，账房里少了一本底账——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把柄。“
“那你打算……“
“我不取底账。“沈满仓道，“我要让井上，亲手把底账，还回来。“
苏玉簪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沈署长，你又要唱空城计了？“
“不。“沈满仓道，“这一出，唱的是《借东风》——让井上这把'东风'，替我烧一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苏先生，你帮我查一件事——井上到天津之前，在北平，是做什么的？“
“北平？“苏玉簪道，“你怀疑他……“
“他一个书记官，能拿到兴亚院账房铁柜的钥匙，能夜里开柜取账，能在三天内抄完一本军需账的台账。“沈满仓道，“这种手段，不是书记官该有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他推门出去。身后，苏玉簪的声音传来：“我今晚就查。“
“查清楚了，“沈满仓道，“明儿晚上书场，你唱一出《借东风》，我就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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