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忠的挑拨之言还是起了作用。

  李隆基的心被“居心叵测”四个字刺痛之后,一天比一天不安。

  朝廷上,杨国忠一党的人也都跟着起哄,都说叛军已经很疲倦了,正好可以进攻,说哥舒翰逗留观望,有负圣恩。

  三人成虎。

  再加上前线偶尔传来的战报说,叛军在陕郡一带的兵力大约只有四千多人,并且都很瘦弱,没有防备。

  这个消息,正是崔乾祐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他把精兵强将隐藏起来,在外面只摆出老弱残兵的样子,目的就是引诱官军出关。

  但是李隆基却相信了。

  一道催战的诏书,送到了潼关。

  哥舒翰接到诏书之后,好像被雷电击中一样。

  他强忍着病痛,在夜里口述,让别人代笔上奏。奏折中,他一字一句的陈述利弊:

  叛军故意示弱,把精兵藏在崤山之中,把老弱残兵放在狭窄的隘道上,是想诱使官军出关,好在灵宝那狭窄的死地里一举全歼。这是兵家诡道,千万不能中计!

  潼关是险要之地,只能固守,以逸待劳。叛军远来,士兵也疲惫了,长期进攻没有进展,就会自乱阵脚。这时郭子仪,李光弼两路大军正从后面偷袭叛军的老巢范阳。只要潼关不丢失,拖上一段时间,叛军就会腹背受敌,不攻自破!

  出关,则全盘皆输。

  这封奏章里写的,都是老将军一生戎马生涯中的血泪与智慧。

  诏书,却又来了。

  一道比一道着急。

  一道比一道严厉。

  最后一道诏书已经很接近指责了,在字里行间都可以感受到天子的猜忌与烦躁。

  宦官边令诚亲自到关上,日夜催促,并且还暗示“若再逗留,就是违抗圣旨”。

  关楼之上,哥舒翰拿着催战的诏书,全身都在发抖。

  他戎马一生,一眼就看出了叛军的阴谋。

  出关就是死局。

  二十万大军一离开天险,进入灵宝七十里狭窄的通道,就成了叛军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但是诏书上写的却是君命。

  违抗,他便坐实了“拥兵自重,抗旨不遵”的罪名。到那时,他哥舒翰,便真成了乱臣贼子,满门都要遭殃。

  服从,就是二十万士兵的葬身之地。

  “陛下……”

  老将军还能动的手紧紧抓着诏书,把那张薄薄的纸攥成了一团。

  “陛下啊……”

  他抬起头来望着长安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知道这是谗言。他甚至可以猜到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了坏话。

  但是作为臣子,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又能怎么样呢?

  副将王思礼跪在地上哭泣。

  “将军!不可以出关啊!这是个陷阱!出了关就只有死路一条啊!咱们守着,守着就是胜利!末将愿意承担罪责,抗了这道旨!”

  哥舒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干枯的脸颊流下来。

  “抗旨……”

  他喃喃的说。

  “你抗了,就是抗旨。老夫抗了,就是二十万大军跟着老夫一起抗旨,那就是谋反。”

  “到时候不用叛军来打,陛下就会先派兵来剿灭我们的。”

  “我们……是死给自己人看,还是死给叛军看?”

  王思礼无言以对,只是不停的磕头。

  明知不可为。

  而,为之。

  只因,君命。

  “传令。”

  哥舒翰捶打着胸口大哭起来。那半边可以活动的脸,泪水纵横交错,由于疼痛而变得扭曲。一字一句都好像是从肺腑中生生挖出来的一样。

  “开……关。”

  “出……战。”

  关楼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这座即将被拱手让人的天险。

  ……

  而在这时。

  千里之外的长安,林府后院。

  天气变冷了。

  林秀蹲在鸡窝前给他的宝贝老母鸡添干草。

  “天冷了,多吃点啊。”

  他唠叨个不停,把草帘子掖的整整齐齐的,还伸手探了探窝子里暖不暖和。

  “这两天又降温了,你可别冻着了。为父……呸,我给你窝里又铺了两层新草,够暖和了吧?”

  老母鸡歪着头,“咕咕”的叫了两声,一副嫌他啰嗦的样子,低下头去啄食。

  林秀也不生气,笑呵呵的看着,又抓了一把米撒下去。

  太阳懒洋洋的照射在菜畦上,鸡舍里,以及这个宁静的小院子里。

  石头跑了过来。

  “师父!今天又下蛋了!还是双黄的!”

  “哦?双黄的?”

  林秀眼睛一亮,比自己发财还高兴。

  “快!记账去!可别摔着了!双黄蛋,好兆头啊!”

  师徒两人凑在鸡舍旁边,一个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枚还热乎的双黄蛋,另一个趴在矮凳上,一笔一划的记着。

  “记上,六月初九,得蛋一枚,双黄,品相极佳。”

  林秀捧着那枚蛋,反反复复的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展开了,高兴的好像捡到了金元宝一样。

  他并不知道,在千里之外,一位老将正捶胸痛哭,二十万大军正被逼往万劫不复的死地。

  一边,是关外即将铺开的累累白骨。

  一边,是人间烟火中的一枚双黄蛋。

  天宝十五载,六月。

  灵宝。

  这是被崤山,黄河夹在中间的一条狭窄地带。

  南面是高大陡峭的崤山,山势如同被刀斧劈过一样,林木茂密,深不可测。

  北方就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浊浪翻滚,水声隆隆,一个浪头冲上来就能将人卷走。

  中间只有一条七十里长的隘道。最窄的地方,几辆车并排着也过不去。

  哥舒翰被人抬到军前,望着这片死地,心里十分悲痛。

  他一生用兵,最重一个“稳”字,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但是今天他明知是死局,也只好亲手将二十万大军填入这条吃人的隘道中。

  叛军主帅崔乾祐,是位老练的悍将。

  哥舒翰用兵稳,他用兵,就一个字,阴。

  崔乾祐早在隘道两边的崤山中埋伏了精锐部队。

  滚木,礌石,箭矢等堆积如山。

  而隘道里面,他只摆了不到一万的老弱残兵。

  旌旗歪斜,阵脚混乱,士兵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活脱就是一支要溃散的败军。

  这,就是那“叛军弱小,正当出击”的真相。

  哥舒翰一眼就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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