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就顺着毛捋。他说东边的事情,你就不要去说西边的事了。”

  “他想要安静的时候,你就不要在他面前大声喧哗了。不要和他硬碰硬,更不要在他面前逞强,抢先冒尖。”

  “送一碗热汤,掖好被子,端茶递水。话不用多。让他知道身边有一个人一直惦记着他,这样就很好了。”

  李倓静静的听着,若有所思。

  这些话和他最近几天摸索出的东西,大体上是一致的。

  他每天晚上送安神汤的时候,就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就只把汤放下就走了。

  “那……”

  少年的声音小了许多。

  “长辈心里那个疙瘩呢?总不能一直这样放着不管吧。做晚辈的,难道就只能干看着吗?”

  “疙瘩?”

  林秀摆了摆手,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公子,我再给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父辈心中有块心病,你不要去解。”

  他说话很随便,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那疙瘩,就是他自己拥有的东西。是他几十年来,每天都在积累之中。里面有他遇到的困难,他的打算,以及你不知道的一些旧事。”

  “你是小辈,巴巴的跑去帮他解,你能解得开吗?解不开。你越用力,疙瘩就越往死里拽。到最后他会觉得你多管闲事,而你也会落一身埋怨。”

  林秀放下茶杯,认真的对他说。

  “你啊,就做那个……让他可以歇口气的人,就可以了。”

  “他累了,你在旁边给他打打气。他闷的时候,你不声不响的陪着他。他不说话的时候,你就不要去问他了。”

  “人的一生中,能够有一个不给他添麻烦并且可以让他喘口气的孩子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那疙瘩,自己想通了,自己就能解开。

  想不通,你替他分担也是无济于事的。”

  林秀说完之后,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对面的少年心中激起的波澜有多大。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把话题转回到宝典上面。

  但是李倓愣在了原地。

  父辈心里的结,不要去解开,你只做那个让他们能歇口气的人。

  少年手里的茶杯一点点的被握得更紧了。

  他想起父亲整夜整夜的坐着。

  想到自己端着安神汤进去的时候,父亲抬起头来,那勉强扯出的,疲惫的笑。

  他一直认为,做儿子的应该为父亲分担压力,想办法解除父亲的烦恼。

  他甚至就悄悄的去查访,翻看邸报,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帮父亲一把。

  但是眼前的人告诉他。

  有的疙瘩是不能解开的。

  有些忙,帮不上。你能做的就是在旁边陪伴着他,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李倓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眼眶渐渐变热了。

  他马上低下头假装看茶里的茶叶,害怕被人看到。

  过了一会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多谢先生。”

  少年站起身来,撩起衣襟,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这次的行礼比上次回来的时候要郑重得多。

  他说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声音有些哽咽。

  “先生的话……在下,受用了。”

  林秀摆了摆手,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胡须,满意的点了点头。

  “多大点事儿。回去好好的孝敬长辈。”

  他看着少年往外走,还追了一句。

  “哎,小公子,改日得空,再来听我讲讲那宝典!头一回上门的,我给您算八折!”

  李倓没有回头。

  只是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李亨最近总感觉三儿子有些不太正常。

  以前,这孩子最爱缠着他问朝政。

  今天边关的战况怎么样,明天又有谁升官了,哪位将军调防到哪里去了,不停的问个不停。

  有时候提出的问题很尖锐,让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只能板着脸对他说,“小孩子家,少问这些”。

  但是最近几天,李倓突然就不问了。

  不但不问,每到夜晚就会亲自端上一碗安神汤,悄悄的送到书房里去。

  放下汤盏,也不多说什么,只轻声说一句“父亲早点休息”,然后就出去了,并且随手把门关上。

  开始的时候,李亨只以为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他心里还感到很欣慰。

  天家父子,最是凉薄。能够有这样一份默默无闻的体贴,是很不容易的。

  他把这归功于儿子长大了,学乖了。

  但是那一个晚上,李亨批阅完一叠密奏之后,只觉得眼睛很涩,脖子也很僵。

  他站起来想活动一下,在殿里走来走去。

  从东边的一间偏房门口看出去,能看到一束昏暗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这么晚了,还有人没有睡觉吗?

  他推门而入。

  只见李倓伏在案前,就着一盏灯就看得非常入神。

  少年看的很入神,连父亲进来都没有感觉到。

  李亨放轻了脚步走到那里,低下头看了一会儿书。

  并不是经义。

  不是诗赋。

  是一部《孙子》。

  而李倓翻开的那一页就是“军形篇”。

  李亨的目光落到少年手指轻轻压着的地方。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他的心里顿时感到有些沉重。

  藏于九地之下。

  一个还没有到成年的人,在深夜的时候不睡觉,看的书也不是其他的书,偏偏是兵法。

  翻的不是别的文章,偏偏是这“守”,这“藏”。

  李亨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林秀在马车上,在府里说过的话。

  太子负责军事事务。太子另外设立行台。驻守潼关,隐藏锋芒。

  他想起自己最近几天睡不着觉。

  他想到了横亘在自己与父皇之间,谁也不敢触碰的,名为“储位”的鸿沟。

  他这个儿子……

  到底看懂了多少?又想到了多少?

  一个想法使他全身发冷。

  难道,倓儿也感觉到了什么?

  这孩子夜里不睡,白天给他送汤也不说话,是因为……他也隐隐感觉到了那山雨欲来的味道,也在学着“藏”?

  李倓这才发现父亲进来,赶紧把书合上,“啪”的一声站起来。

  “父亲。”

  李亨不说话。

  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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