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在墙角的破筐里已经悄悄地积了小半筐这样的瓦片。

  上面刻着的,什么“深挖洞,广积粮”,什么“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自己也说不出来这些话为什么好。

  就是感觉要记住。

  ……

  当天晚上就刮起了北风。

  一份新的密报,随着这风,进了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躺在软榻上,点上一盏宫灯之后就看起密报来。

  上面写得很工整。

  某坛白菜,用粗盐几何。某坛萝卜丝,用细盐几何。什么时候封坛,什么时候搬入阴凉处,什么时候可以开启。

  就连林秀所说的“三分靠料,七分靠时候”也一字不差地被抄了下来。

  李隆基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怎么在意这件事情。

  他执掌天下五十多年,什么样的军国大事没见过。一个林秀腌制几坛咸菜也要写成密报,快马加鞭送到皇宫里去?

  他本来想把这张纸随手放在一边的。

  可目光扫到后面两句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季节讲究不能违背……抢在下雨之前收,赶在下雪之前藏。”

  一个“时”字。

  李隆基手里拿着那张纸,手指慢慢地收紧。

  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忽然间他扶着案子站起来,趿拉着鞋子,并不需要别人搀扶,就那样走到殿角去了。

  那里堆着一叠多年没有用过的旧折子,被灰尘覆盖着。

  高力士在一旁看着,心中一惊,急忙上前搀扶,被李隆基抬手制止了。

  老皇帝俯身将最下面的一叠厚厚的文件取了出来。

  这是户部历年来的漕运折子。

  关中地区的漕粮是从江淮地区运往长安的。

  每年都会在“时”字上摔跤。

  哪年遇到汛期的时候,粮船连人带货一起翻入水中。

  哪年拖到冬天的时候,河道结冰了,几十万石粮食就那么烂在半道的仓库里。

  当年这些折子递上来的时候,他大多都会认为是下面办事的人不得力,朱笔一挥,批上“申饬”两个字之后就丢到了一边。

  下面的人也是应该打的。

  但是今晚上,被那六个字一刺激之后,他就突然想通了。

  漕运出问题,从来就不是由于人的原因。

  是那个“时”字。

  在下雨之前就收。

  秋汛到来之前,粮食就要开始运输并入仓。

  在河水还没有结冰之前,船只就必须靠岸卸货。

  这个道理很简单,就连腌咸菜的林秀都知道。

  偏偏他满朝户部的大臣们为了“漕运积弊”的事情争论了几十年,每个人都引经据典,写的折子非常精彩,但是没有人把这个“时”字拆开来说给他听。

  李隆基站在冷风穿堂的大殿里,手里拿着腌菜密报,站了好久。

  高力士站在阴影中,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阵子之后,李隆基才慢慢说道,声音非常轻。

  “高力士。”

  “老奴在。”

  “明天一早,把户部管漕运的那些人叫来。”

  他停顿了一下。

  “就问他们一个问题。今年的漕粮,什么时候开始运输。”

  ……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建宁王李倓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拿的是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蜜饯,有青梅,金桔,山楂,糖霜很晶莹。

  “上回打扰了先生半天,这些蜜饯是家里做的,给先生尝一尝鲜。”

  少年拱手行礼,非常规矩。

  林秀一看见又是他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回头客!

  而且还会回礼!懂事!上道!

  他心里的秤一下子就把这个少年的分量增加了许多。

  “哎哟,小公子,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林秀满脸笑容地把人请到正堂,奉上茶水,让座,整个过程比迎接财神还要热情。

  他接过蜜饯之后掂了掂重量,又看了看那紫檀木匣子。

  好家伙,这盛蜜饯的盒子,应该不便宜。

  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小公子,既然来了。”

  他把蜜饯塞到石头手里,让石头收好,然后转身走到李倓身边。

  “我这儿新得了一些好诗,放在箱子底的。还有科举宝典现在很抢手。您上次听我讲了很多,今天要不要……”

  “林先生。”

  李倓放下了茶杯,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少年今天的心情比上次还要沉。

  那清澈的眼睛上有一层化不开的东西。

  “在下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请教先生。”

  林秀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不买诗?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来都来了,聊一聊也好,聊着聊着说不定就谈成了生意。

  “哦?您说,您说,但说无妨!”

  李倓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用词。

  “在下家中,有一位长辈。”

  “这些日子,神思恍惚,晚上经常睡不着觉,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一直到天亮。人也瘦了。”

  少年抬起头来。

  “做晚辈得问他,他又不肯说。只说没有事。”

  “在下想请教先生,为人子者,该当如何侍奉,才算尽了孝道?”

  这个问题很重。

  李倓在天家。父亲为太子,祖父为天子。“为人子”三个字下面,被压着的是储位,是君臣,是父子之间那道不能触碰的沟壑。

  那位神思恍惚的“长辈”就是他的父亲太子李亨。

  而让他的父亲整夜失眠的事情就隐藏在林府之中,隐藏在眼前这个人的话语当中。

  但是林秀听不出这里面的分量。

  在他耳朵里,这就是一个疼爱长辈的好孩子,家里老人心里不痛快,小辈也不知道怎么哄。

  这他熟啊!

  两世为人,其他的不敢说,但是市井之中的人情世故,家长里短他都十分清楚。

  看到别人家婆媳斗法,翁婿别苗头,他都能给你分出个三六九来。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林秀一屁股坐在了李倓对面的位置上,向前凑了凑,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小公子,你要知道,在长辈心里有事的时候,千万不要去问。”

  “你越是提问,他就越觉得烦躁,弄不好还会对你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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