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把役牌给他挂上!”

  领头衙役用刀鞘拨开抱着丈夫不肯放手的妇人。

  “官府征役,谁敢拖延,先打二十板子!”

  妇人跌坐在路边,怀里的孩子追着父亲哭。那名壮汉不敢回头,只能低着脑袋走向登记的桌案。

  几个衙役抱着刀站在村口,面前摆着户籍名册。

  小河村的青壮排成几队,有人带着干粮,有人背着铺盖。妻儿老小都围在旁边,谁也不知道这一走,还有没有命回来。

  几个时辰前,天还没亮,二牛便赶着牛车出了村。

  孙里正坐在车上,怀里抱着张家的族谱、村册和几份写好的保书。

  二牛接连甩了几次缰绳。

  “孙爷爷,牛已经走得够快了。”

  “再快些。”

  “城门都没开,咱们去了也进不去。”

  孙里正抓着车帮,始终盯着县城的方向。

  “进不去就在外面等。”

  两人赶到县衙时,看门的差役才刚换班。

  孙里正递上名帖,又把一小包茶叶塞过去。

  “劳烦通禀洪主簿,就说小河村的孙守义求见。”

  差役收下茶叶,很快将两人带进户房。

  洪主簿与孙里正年轻时一起服过徭役,后来一个回村做了里正,一个进了县衙做书吏。

  两人多年没见,洪主簿看完保书,又翻开张家族谱,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这个张强从前无户无籍?”

  “逃荒来的孤儿。”

  “你现在将他记入张家,偏偏赶在征役之前,未免太巧。”

  孙里正把拐杖横在膝前。

  “洪兄,张远认这个弟弟,摆了供桌,开了族谱,全村人都做了见证。”

  “张强以后住张家的屋,吃张家的饭,挣了钱也要交到张家。”

  “谁若说这是假的,我把里正的位置让给他。”

  户房书吏拿起保书。

  “可他没有原籍文书,怎么入户?”

  洪主簿翻出一册流民安置旧例,推到书吏面前。

  “大雍立国以来,水旱不断。无籍流民由当地里正作保,三名同村长者见证,便可补入户籍。”

  “手续齐全,按例办。”

  书吏不敢再拦,重新誊抄户籍,又在文书上盖了县衙官印。

  孙里正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肩膀这才松下来。

  走出县衙,二牛咧着嘴问道:“户籍都办好了,您怎么还愁眉不展?”

  孙里正把文书贴身收好。

  “幸亏办下来了。”

  “远小子如今有出息,能带着村里人吃饱饭。煤场开起来,村里的后生便有活干,寡妇和老人也能去挑煤、做饭。”

  “要是他被抓去服役,出了什么意外,咱们整个村子的希望也就没了。”

  二牛脸上的笑慢慢收起。

  他想起往年服役回来的人。

  有人少了一条腿,有人染病后熬不过冬天,还有两户人家只领回来一件沾着泥的衣裳。

  “孙爷爷,坐稳了。”

  二牛提起缰绳。

  “咱们赶紧回去。”

  等牛车赶到小河村外,征役登记已经开始。

  张远带着换上新衣、新鞋的张强,走到桌案前。

  张强把户籍姓名报了上去。

  负责登记的衙役提笔写下“张强”二字,领头衙役却抬手将役牌按住。

  “等等!”

  他从怀里拿出谭明远交给他的名单,第一行便是张远。

  “张家服役之人,应当是张远。”

  张远把张强拉到身边。

  “官府公文写的是每户出一名壮丁,没说非得户主亲自服役。”

  “张强是我弟弟,他替张家服役,有什么问题?”

  领头衙役把名单压到桌上。

  “你家三代单传,村册上只有你一个人,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弟弟?”

  “昨日认的。”

  “昨日认弟,今日替役?”

  领头衙役扯了扯嘴角。

  “你把官府当傻子耍?”

  张强向前一步。

  “我自愿替兄长服役!”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衙役用刀鞘推向张强胸口。

  张远抬手挡住刀鞘,目光落到对方脸上。

  “问话就问话,别动手。”

  旁边几名衙役立刻围了过来。

  村民见状,也从四周靠近。

  二牛挤到前面。

  “昨日认亲时,全村都在场!”

  王婶指向张家方向。

  “族谱添了名,碗筷也给了。张强以后就是张家人,怎么不能替张家服役?”

  秦淮茹护住身旁的囡囡。

  “你们征的是人,现在张家出了人,为何还要抓张远?”

  领头衙役扫过众人,抽出半截腰刀。

  “谁再阻拦官差,便以抗役论处!”

  孙里正刚从牛车上下来,见他拔刀,立即举起拐杖。

  “把刀收回去!”

  “这里都是小河村的百姓,不是拦路的山匪。”

  领头衙役压着火气。

  “孙里正,张远临时找人代役,坏的是官府规矩。”

  孙里正取出张家族谱。

  “名字已经写进去了。”

  衙役接过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回桌上。

  “私修族谱谁不会?”

  “要想证明他是张家人,必须拿出县衙登记的户籍文书!”

  张远没有争辩,只朝孙里正看去。

  领头衙役以为他没话可说,抬手指向张远。

  “来人,把役牌套到他脖子上!”

  两名衙役刚走出一步,孙里正便从衣襟里取出盖着红印的文书,递到领头衙役面前。

  “你要官府文书?”

  “洪主簿今日亲自给办的。”

  领头衙役接过文书,先看姓名,再看户房签押,最后盯住那方清河县衙官印。

  他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得意逐渐消失。

  “这……这怎么可能?”

  “这文书不可能是真的!”

  领头衙役将户籍文书折起,抬手指向张远。

  “伪造官府印信,罪加一等!把他锁起来!”

  孙里正伸手便要拿回文书。

  “这是洪主簿亲手办的,你敢说是假的?”

  衙役把文书塞进怀里。

  “是真是假,带回县衙再查。”

  “你想查便查文书,为何要抓张远?”

  “他是伪造官文的主犯,自然要抓。”

  二牛挡到张远面前。

  “县衙自己盖的印,到了你嘴里便成了伪造。你究竟是来征役,还是来抓远哥的?”

  石头也挤了过来。

  “刚才你还说,有官府户籍便能让张强服役。”

  “现在东西拿出来,你又不认了!”

  领头衙役看着越聚越多的村民,向身后的同伴递了个眼色。

  几名衙役拔出腰刀,将登记桌围住。

  妻儿们连忙把要服役的男人往后拉,张强却迎着刀锋走到张远身旁。

  “兄长,我跟他们走。”

  “他们要抓的是我。”

  张远把他推了回去,“你领役牌,跟服役的队伍走。到了地方照顾好自己,别跟官差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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