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玉看向桌上的药包。

  三年间,她喝过的药能装满半间屋子。

  开始时,家里人还会安慰她只是脾胃虚弱。

  后来郎中进门时,父母连笑都装不出来了。

  两个月前,京城太医替她诊脉后,私下让杜家准备后事。

  如今她每日只能喝几口汤,走上十几步便会胸闷乏力。

  再拖下去,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杜明玉将衣袖从阿朱手中抽出,走到门前。

  “张公子,我可以接受你的治疗。”

  “小姐!”

  “阿朱,不必再劝。”

  杜明玉抬起脸,原本温和的目光多了几分锋利。

  “但你最好没有骗我。”

  “如果用治病的名义来侮辱我的清白,我不会手下留情!”

  “纵使你背景通天,我也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朱站在她的后面,腰也挺得很直。

  “听见了没有?”

  张远看着杜明玉,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她先前坐在书桌后面,像一个虚弱的大家闺秀一样。

  但是刚才她说的话一出口,她的气势就完全变了。

  看来对方的身份,绝对不是普通的书斋老板。

  杜明玉见他不说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怕了?”

  “不是。”

  张远收回了目光,“只是没想到,姑娘发火的时候也别有一番魅力。”

  “你……”

  杜明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在这句话之下消散了大半。

  阿朱马上把两个人夹在中间。

  “再看下去,我就挖了你的双眼!”

  “脾气真大。”

  张远向旁边挪了挪。

  “放心吧,我有女人。”

  “明天治疗的时候,我会让她在旁边看着。”

  杜明玉听到还有别的女人在场,紧张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好。”

  “明日巳时之前,我会到小河村。”

  她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郑重地行了一礼。

  “若公子真能救我,这份恩情,杜家绝不会忘。”

  张远没有避让,反而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杜明玉愣了一下。

  她以为张远要先行诊脉,于是将手腕递了过去。

  白皙的手腕从衣袖里露出,细得像是轻轻一握便能圈住。

  张远也愣了。

  杜明玉疑惑地问:“不是要把脉吗?”

  “谁说我要把脉?”

  “那你伸手做什么?”

  “定金。”

  张远一本正经地说道:“治病不是做善事。”

  “刚才说了一千两,先付三成,治好以后再给剩下的七百两。”

  杜明玉迅速收回手,脸上再次发热。

  她方才先是抓了张远的手腕,现在又主动把手递过去。

  两次失态,全都发生在同一个男人面前。

  阿朱没忍住,偏过头偷笑了一下。

  “还笑?”

  杜明玉瞪了她一眼。

  阿朱赶紧抿住嘴,转身去开木匣。

  “小姐,匣子里只剩一百两了。”

  “去账房取三百两。”

  杜明玉重新坐回书案后,“再让人备车,明日去小河村。”

  阿朱出去不久,一名中年管事便捧着银票进来。

  他先看了张远一眼,随后将银票交给杜明玉。

  “小姐,三百两都在这里。”

  “家主问这笔银子作何用处。”

  “告诉父亲,我请到了一位郎中。”

  管事满脸惊讶。

  “又要试药?”

  “这次不是普通汤药。”

  杜明玉把银票递给张远,“张公子,希望你言而有信。”

  张远逐张看过,将银票收进怀里。

  “明日别吃早饭。”

  “带两套换洗衣物,再带一个信得过的女眷。”

  “药浴后身体会出汗,路上不能吹风,马车也要挡严实。”

  管事听了之后就越发觉得不对了。

  “小姐,这位郎中在哪家医馆坐诊?”

  “小河村。”

  “乡下?”

  管事马上拦住她,“小姐,这件事情必须要先禀告家主。”

  “我将会亲自向父亲解释。”

  杜明玉对张远说,“明天见。”

  “明天见!”

  张远拿过《大雍律疏》,然后就离开了书房。

  等他走了之后,杜明玉马上叫来管事。

  “老周,派一个人跟着他!”

  “查一查他出门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再到小河村去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老周点头之后就离开了。

  阿朱来到杜明玉身边。

  “小姐既然不相信他,为什么还要给他三百两?”

  “因为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杜明玉把张远留下的路线收进木匣子里,然后走到书房角落里的观音像前面。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求你帮信女这一回。”

  书斋外的巷子里,谭明远正把十两银子塞进冯彪手中。

  冯彪掂了掂银锭,咧嘴问道:“谭公子想打谁?”

  “先收好。”

  谭明远朝书斋门口看了一眼。

  “那人让我当众丢脸,等会儿你带人堵住他。”

  “打断一条胳膊,再扇烂他的嘴。”

  冯彪把银子塞进怀里。

  昨天赔了五十两,脸上又挨了几巴掌,他正愁没有进项。

  如今县丞家的公子主动送银子,他哪有不接的道理。

  “谭公子放心。”

  “别说一条胳膊,您要他哪条腿,我就给您卸哪条腿。”

  “等会儿把人打趴下,我让他跪着爬到您面前。”

  “算你识相。”

  谭明远向前走了几步,透过巷口盯住书斋大门。

  片刻后,张远抱着《大雍律疏》走了出来。

  谭明远立即抬手指向他。

  “就是他!”

  “给我打!”

  冯彪看清张远的脸,整个人僵在巷子里。

  谭明远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作,抬脚便踹在他屁股上。

  “愣着做什么?”

  “十两银子都收了,赶紧去打!”

  冯彪被踢得冲出巷口,踉跄几步,正好摔在张远面前。

  张远抱着《大雍律疏》向旁边让开。

  “这不是冯老大吗?”

  “之前还带着人踢我家门,今日怎么开始给人表演狗抢屎了?”

  冯彪赶紧爬起来,挤出笑脸。

  “远哥,真巧。”

  “我刚才走得太快,没看清脚下。”

  “摔了一跤,没别的事。”

  张远看了看巷子。

  谭明远已经缩到墙后,只露出半边衣角。

  “走路摔跤,需要带着七八个人?”

  麻杆和刀疤汉子藏在对面的铺子后面,见张远看过来,赶紧把手里的木棍扔进墙角。

  “远哥,我们路过!”

  “对,刚好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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