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收回目光,向杜明玉拱手。

  “抱歉!”

  杜明玉以为他会找理由来掩饰,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认的如此干脆,脸色反倒缓和了几分。

  “公子倒是坦荡!”

  “没有办法,姑娘长得太漂亮了。”

  张远拉开椅子坐下。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书斋东家,一时没忍住,便多看了两眼。”

  守在杜明玉身旁的丫鬟阿朱瞪了过来。

  “登徒子!”

  “阿朱。”

  杜明玉抬手拦住她,嘴角多了一点笑意。

  “张公子能写出《两相思》,说话却比寻常市井男子还直白。”

  “市井男子怎么了?”

  张远指向前院。

  “姑娘这间书斋每日迎来送往,靠的也是市井百姓掏钱买书。”

  阿朱立即接话。

  “我家小姐指的是你油嘴滑舌!”

  “夸你家小姐漂亮也有错?”

  “你……”

  “好了。”

  杜明玉把诗稿铺在书案上。

  “张公子,请坐。”

  张远已经坐下,闻言又挪了挪椅子。

  阿朱看见他的动作,气得把茶壶放远了些。

  杜明玉没有在意,手指落在回文诗的首句上。

  “正读是离家之人思念妻儿,倒读则是妻儿盼人归来。”

  “每一个字都要照顾前后两种意思。这样的诗,不像是一时偶得。”

  “敢问公子师承何人?”

  “没有师承。”

  “那家中可有长辈入仕?”

  “也没有。”

  “公子读过几年书?”

  张远想了想。

  “原先跟村里的老先生认过几个字,后来便靠自己乱看。”

  杜明玉看向他的手。

  指节有薄茧,虎口也有常年握刀斧留下的痕迹,确实不像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张公子家住何处?”

  “小河村。”

  “家中经营什么产业?”

  “以前靠砍柴为生。”

  阿朱没忍住笑出了声。

  “砍柴?”

  “你若不愿说,大可不必编这种话。”

  张远抬起衣袖,上面还沾着搬木料时留下的木屑。

  “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家里只有一间破屋、一头牛和十几只鸡。”

  “昨日还在村里盖宿舍,出门时鞋底都是泥。”

  阿朱低头看去。

  张远脚边果然落了几块干泥。

  她赶紧拿过扫帚,将泥块扫到门外。

  “你真是农户?”

  “如假包换。”

  杜明玉重新打量张远。

  一名十八岁的乡野农户,不但懂诗词,还敢在前院与县丞之子争论天下百姓。

  这种事情已经超出她的认知。

  她翻过诗稿,看见契书上的手印,又问道:“公子可认识吴老先生?”

  “不认识。”

  “临川谢家呢?”

  “没听过。”

  “京城国子监可有公子的长辈?”

  “我连京城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杜明玉没有再追问。

  世上有些人不愿展露身份,刻意隐居乡野。

  张远越是否认,她反而越觉得这位年轻人不简单。

  阿朱打开旁边的木匣,从里面取出银票。

  “按照告示,诗作被选中,赏银三百两。”

  “这是三张百两银票,公子查验一下。”

  张远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几眼,直接塞进怀里。

  杜明玉又从匣中取出一张。

  “这一百两,是我另外送给公子的谢礼。”

  张远没有伸手。

  “告示上只写了三百两。”

  “还写了一份神秘大礼。”

  杜明玉将银票推到他面前。

  “这份礼物原本由东家自定。”

  “我很喜欢这首《两相思》,多给一百两,不算违约。”

  张远这才拿起银票。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公子若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再有佳作,可以先送来博古书斋。”

  “有银子就好说。”

  阿朱撇了撇嘴。

  “刚才还在外面谈百姓、谈天下,现在四百两银子便把你收买了?”

  张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银子能买粮、盖房、养活几百个工人。”

  “我凭本事赚来的,为什么不能喜欢?”

  阿朱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抱着茶壶站回杜明玉身旁。

  杜明玉看着张远,眼里的兴趣又多了一些。

  “公子所言,倒是始终如一。”

  “书我还没买。”

  张远站起身,朝前院指了指。

  “那本《大雍律疏》,能不能便宜些?”

  “送给公子便是。”

  “无功不受禄。”

  “那便从赏银里扣十二两。”

  张远立刻摆手。

  “姑娘,谈钱伤感情。”

  阿朱又瞪了过来。

  杜明玉低头轻笑。

  “拿去吧,算书斋为回文诗付的添头。”

  “多谢。”

  张远走到书房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框,脚步却停了下来。

  杜明玉抬起眼。

  “公子还有事?”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朱挡到杜明玉身前。

  “既然不知道,就别讲。”

  张远没有理她,只看着杜明玉。

  “姑娘平日是不是吃不下东西?”

  杜明玉握住诗稿的手收紧了一些。

  张远继续说道:“不是普通的胃口不好。”

  “你看见食物便恶心,偶尔还会腹痛。勉强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又会吐出来。”

  阿朱脸色一变。

  “你调查过我家小姐?”

  “我今日第一次见她。”

  张远指向桌上的茶和糕点。

  “茶已经凉了,糕点一块没动。你身上有几种开胃药材的味道,指甲颜色发白,手腕也比常人细。”

  “刚才说了这么久的话,你有三次按住上腹。”

  杜明玉迅速收回搭在腹部的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懂点医术的柴夫。”

  “姑娘若继续这么耗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

  杜明玉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阿朱赶紧扶住她。

  “小姐!”

  杜明玉抓住桌沿,盯着张远。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以前跟一名游方郎中学过些东西。”

  张远转回身,“从你的面色和举止,不难判断。”

  杜明玉缓缓坐下。

  “你看得没错。”

  “我得的是厌食之症。”

  “三年以来,我吃得越来越少。半年前还能喝下一碗粥,如今一日只能勉强咽下几口汤。”

  “清河县、府城的郎中看遍了,家中甚至托人请过太医。”

  “所有人都说,药石无用。”

  阿朱眼眶泛红,赶紧把脸偏到旁边。

  杜明玉摸了摸那首回文诗。

  “我征这首诗,也是想在死前给父母留些念想。”

  “张公子好意提醒,我心领了。”

  张远听完,却靠在门框旁笑了一下。

  “就这?”

  “我还以为是什么绝症。”

  杜明玉抬起头,盯住他的脸。

  “张公子。”

  “你有治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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