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柴的废物,也配和朝廷命官相比吗?”

  书生把众人推开,然后把桌子上的柴屑扫到地上。

  “柴夫就是柴夫,官员就是官员。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就有区别。你说没什么高低贵贱,都太荒唐了!”

  陈青皱着眉头把人拦了下来。

  “谭兄、张兄所说的都是各行各业都有用处,然而并没。”

  “他砍一天柴,也只够几户人家烧火。”

  一个知县治理一方,就可以使数万百姓安居乐业。这也能一样吗?”

  旁边的人马上小声地给对方介绍。

  “这就是谭明远,也就是谭公子,县丞的儿子!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现在拜在临川大儒吴老先生门下,明年的乡试他就要去参加了。”

  刚才退到一边去的几个书生又围了上来。

  “原来是谭公子!”

  “吴老先生的学生,所以见解很透彻。”

  “士农工商本来就是有秩序的。如果人人都说没有高低之分的话,老百姓还会敬畏官府吗?”

  谭明远脸上也带上了几分得意。

  他把桌上的《大雍律疏》翻到官制那一页,递给了张远。

  “看懂没有?朝廷的官员有品级、俸禄、车马,见了官员不拜的人还要治罪。”

  “你如果做了官,李家这样的商户见了你也会行礼。”

  “但是你继续砍柴的话,他们只要扔出几文钱,就可以让你背着一百斤的木柴跑上十几里的山路了。”

  “这就是不同的地方。”

  几个读书人也表示赞同。

  “谭公子说的不错。”

  “读书做官,本来就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如果做官和砍柴没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还有谁会去苦读圣贤之书?”

  陈青想要为张远说话,但是被一个人给拉住了。

  “陈兄,谭公子说的就是朝廷的规定。张远的话听起来很痛快,但是不能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谭明远拿过回文诗之后看了一眼。

  “诗写的不错,可以是运气好。但是以治理国家,安定人民,并不是一首诗,也不是人人平等。”

  “没有官府的管理,种田的人为了一个水渠可以打出血来,商人会缺斤少两,地痞会横行乡里。”

  谭明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远站起身,将《大雍律疏》合上。

  “你说百姓是羊,官员是牧羊人。那我问你,没有这些羊,牧羊人吃什么、穿什么?”

  “县令的俸禄从哪里来?县衙的砖瓦、桌椅、笔墨,又是谁造出来的?”

  谭明远冷声道:“朝廷发放。”

  “朝廷的银子从哪里来?”

  张远向前走了一步。

  “是从田赋、商税和百姓手里来!”

  “没有农户种粮,朝廷的粮仓就是空的。没有工匠织布打铁,你爹这个县丞只能光着身子坐在泥地上办公。”

  几名书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脸转开。

  谭明远抬手拍向桌面。

  “放肆!你敢辱及家父?”

  “我是在给你讲一个道理。”

  张远静静的看着他。

  “天下并不是靠几个官员来维持的,而是靠千千万万的百姓用锄头、用榔头去建设的。”

  “官员治理得好,百姓就可以少受欺压、少走弯路,所以也值得尊敬!”

  “官员如果只坐在堂上,把自己当作人上人,把百姓当作牛马,那他吃的一粒米、穿的一根线,都是从牛马身上扒下来的。”

  陈青率先表示赞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张兄并不是说官员没有用处,而是说官员和百姓各有各的职责!”

  寒门子弟也挤了出去。

  “我的父母都是农户!”

  “如果没有他们种地的话,我也读不起书!”

  “谭公子把百姓比作羊,我不太赞同!”

  谭明远旁边的人马上进行反驳。

  “朝廷的礼制怎么能不区别尊卑?”

  “见了官要行礼,见了父母要尊敬,这就是尊卑有别,上下有序!”

  “如果一个柴夫都可以和县令平起平坐的话,岂不是乱套了?”

  张远从柜台上面拿了一个空碗。

  “闹饥荒的时候,把县令和农民一起扔到荒地上去。”

  “谁会把庄稼种出来?”

  他又指了指墙上的木架。

  “把县令和木匠一起扔到山上,谁会先建起遮风避雨的房子?”

  “论治国理政,县令有用。论种田盖房,百姓比县令更实用!”

  “人的身份不同,分工也不同,但是不能让谁把谁踩在脚下。”

  “官员离开了百姓之后,就连一顿热乎的饭都吃不上。”

  “百姓没有了贪官,说不定还能多留几斗粮食!”

  书斋里的伙计忍不住开口。

  “我爹就是被前任粮长逼死的。”

  “若当官的都像张公子说的那样,把百姓当人,我们这些小民才愿意敬他。”

  钱掌柜刚从后院回来,听见这句话,立即瞪了伙计一眼。

  “少提旧事。”

  谭明远冷冷看向张远。

  “巧言令色。”

  “你现在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见了县令必须下跪的事实。”

  张远笑了笑,“我见县令下跪,是敬朝廷法度。”

  “可若县令离开官位来到煤山,不懂挖矿,还非要指挥矿工,他就得挨骂。”

  “你把官位当成本事,我只看他能为百姓做什么。”

  双方再次争论起来。

  有人支持张远,有人则围在谭明远身旁,强调礼制、门第和功名。

  钱掌柜赶紧挤进两拨人中间。

  “都别争了!”

  他把那张契书护在怀里,快步来到张远面前。

  “张公子,我们东家看过诗了。”

  “她请您去后院一叙。”

  谭明远挡住去路。

  “钱掌柜,你们东家可知此人方才说了什么?”

  “东家只请写诗之人。”

  钱掌柜侧身让开,“谭公子若有佳作,也可以签契交诗。”

  谭明远脸色难看,只能退到一旁。

  张远跟着钱掌柜穿过侧门,来到后院书房。

  一名女子坐在窗边。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绾起,面前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打开的书和一杯没有喝完的清茶。

  女子抬起头的时候,张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她眉眼清雅,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并没有影响到颜值。

  与柳如烟的妩媚、沈玲珑的娇俏不同的是,她身上多了几分书卷气。

  女子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于是把手中的诗稿放了下来。

  “张公子!”

  “非礼勿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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