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险180秒 第二十四章 收网

小说:出险180秒 作者:咕伴 更新时间:2026-08-28 09:14:1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天没亮,陆鸣就到了旧货市场。

  顺发的卷帘门,开着一道缝。

  缝里,有光。

  有光,就有人。

  有人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四十。

  这个点,正经修车行,不会开门。

  除非——里面的人,不是在修车。

  他坐在车里,没有动。

  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关了大灯。

  只开着示廓灯。

  他数着,从卷帘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光,在动。

  像有人,在光里,走来走去。

  过了二十分钟。

  卷帘门,开了一半。

  那个哑巴男人,从里面,推出来一个纸箱。

  纸箱,很沉。

  他把纸箱,搬上面包车。

  又进去。

  又推出来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陆鸣数着。

  四个纸箱,全搬上了面包车。

  哑巴男人,关上车斗。

  他站在车斗边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他伸手,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拉下来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车间里。

  像在看一个,要离开很久的地方。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面包车,发动了。

  它没有开灯。

  它像一条黑色的鱼,滑进夜里。

  陆鸣记下它的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一条消息。

  "顺发在连夜搬东西。四个纸箱。车牌。"

  "他们,在毁证据。"

  沈棠回:"你盯住。我这边,申请搜查令。"

  "证据还差一口。"她说,"要快。"

  陆鸣看着那条消息。

  他回:"今天,我去补上那一口。"

  ---

  上午十点,陆鸣把车,停在顺发门口。

  卷帘门,拉着。

  进店之前,他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一,不喝他的茶。

  二,不碰他的东西。

  三,不跟他动手。

  他要的,是让他自己乱。

  人一乱,话就多。

  话一多,路就露。

  他按了两下喇叭。

  没有动静。

  他又按了一下。

  卷帘门,从里面,哗啦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圆脸,肚子微微凸起。

  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

  工作服,干干净净。

  不像干活的。

  他看了陆鸣一眼。

  "修车?"

  "刹车响。"陆鸣说。

  "开进来吧。"

  陆鸣把车,开进车间。

  男人,指了指车位。

  陆鸣停好车,下来。

  男人,已经泡好了茶。

  电水壶,咕嘟咕嘟地响。

  他拿起一个杯子,烫了烫。

  倒掉。

  又倒了一杯。

  端给陆鸣。

  "喝茶。"

  "谢谢。"陆鸣接过。

  "师傅,贵姓?"

  "免贵,姓曹。"男人说,"曹彪。"

  "顺发,是我的店。"

  陆鸣,端着茶,没有喝。

  "曹老板,好手艺。"

  "茶是买的。"曹彪说,"手艺,是练的。"

  "我年轻时候,开出租的。"

  "开了八年。"

  "白班,看人脸色。"

  "夜班,看鬼脸色。"

  "开出租的人,"他说,"比谁都懂,路不平。"

  "后来,我不拉了。"

  "我开修车行。"

  "修车好。"他说,"修车,手上有活,心里不慌。"

  "我看看你的车。"

  曹彪,放下茶杯。

  他走到陆鸣的车前。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刹车片。

  "刹车片,是新的。"

  "昨天刚换的。"

  "谁给你换的?"

  "你店里的师傅。"陆鸣说,"哑巴师傅。"

  "马友田。"曹彪说,"他手艺,比我好。"

  "昨天的刹车片,"陆鸣说,"就是我让他换的。"

  曹彪,直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那你今天来,"他说,"修什么?"

  "修车,修完了。"

  "我今天是来,还个东西的。"

  "什么东西?"

  陆鸣,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车牌。

  他放在曹彪的桌上。

  "这块车牌,"陆鸣说,"昨天,在你店里捡的。"

  "报废件,没打孔。"

  "报废的车牌,背面,要打孔作废。"

  "这一块,没打孔。"

  曹彪,看着那块车牌。

  他没有去拿。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小陆。"他说。

  陆鸣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查案子的陆鸣。"曹彪说,"启明财险理赔部。"

  "你的名字,在我这儿,挂上号了。"

  "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想听哪句。"曹彪说,"好听的那句:我这儿,修车,给你打折。"

  "难听的那句呢?"

  "难听的那句,"曹彪放下茶杯,"城南水浑。小心湿鞋。"

  陆鸣,看着他。

  "我鞋,昨天已经湿了。"陆鸣说,"就在城南那个豁口。"

  "我亲眼看着,你店里的哑巴师傅,开人家的门。"

  "撞上,三百。"

  "我还看着,你店里的面包车,晚上九点,跟一辆黑车,碰了头。"

  曹彪,脸上,还是笑呵呵的。

  "小陆,"他说,"你这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陆鸣说,"就多听两遍。"

  "你们这行,管做局,叫排戏。"

  "管撞车,叫点炮。"

  "管上当的人,叫演员。"

  "你们的戏,"陆鸣说,"我看了四出了。"

  曹彪,不笑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几秒。

  曹彪,重新笑起来。

  他走到陆鸣面前,很近。

  "小陆。"他说,"你爸,是陆长河。"

  陆鸣,站在原地。

  "二十年前,查案子的。"

  "你查我。"陆鸣说。

  "查了。"曹彪说,"查案子的人,不止你会查。"

  "你爸的车,"曹彪说,"当年,在这间店里,修过。"

  "他修完车,不走。"

  "蹲在门口,抽烟。"

  "一蹲,蹲半天。"

  "我问他,这车,得修多久?"

  "他说,修多久都行。"

  "他说,车修好了,他就得上路。"

  "上路,"曹彪说,"就不一定回得来。"

  "你爸,"他说,"是个好司机。"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曹彪说,"好司机,都短命。"

  陆鸣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他脸上,没有动。

  "我爸,"他说,"死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曹彪说。

  "二十年前,"陆鸣说,"我爸出车祸那天,晚上,下着雨。"

  "那天,"陆鸣说,"你,在哪儿?"

  曹彪,愣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他转身,端起茶杯。

  "小陆,"他背对着陆鸣说,"二十年前的事,别翻。"

  "翻出来,"他说,"伤的是你自己。"

  "我爸的事,"陆鸣说,"我会查。"

  "你的账,"他说,"我今天,也会查。"

  "你账上,这个月,三笔'维修费'。"

  "三台事故车。"

  "定损单,都是我公司的章。"

  "巧的是,"陆鸣说,"三台车,出事的路口,都在监控盲区。"

  "更巧的是,"他说,"三台车,都有你店里,修过的记录。"

  曹彪,端着茶杯。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小陆。"他说。

  "嗯。"

  "你一个人,来我店里。"

  "你就不怕,走不出去?"

  陆鸣,看着他。

  "怕。"陆鸣说。

  "所以我出门之前,"他说,"给事故科,打了个电话。"

  "我要是中午之前,没回电话。"

  "有人,会来找我。"

  曹彪,没有说话。

  他喝了口茶。

  "你走吧。"他说。

  "茶,我喝了。"陆鸣说,"事,我也说了。"

  "曹老板,账,我明天来对。"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对了。"他说。

  "你店里的哑巴师傅,昨天看我修车的手,看了两秒。"

  "他是不是,也在认号?"

  曹彪,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马友田,"陆鸣说,"认手,认号。"

  "你们的规矩,"他说,"认人不用脸,认手。"

  "那他昨天,"陆鸣说,"认我的时候,认出来了吗?"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的水,响。

  曹彪,没有说话。

  陆鸣,走了出去。

  他坐进车里。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抖了一下。

  他握紧。

  他不抖了。

  ---

  下午,陆鸣回公司。

  他刚进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陈鹤年。

  启明财险副总。

  四十多岁,白衬衫,袖口,挽得很整齐。

  "陆鸣。"陈鹤年说,"顺发那单,查得怎么样了?"

  "快收网了。"陆鸣说。

  "收网?"

  "嗯。"陆鸣说,"证据,齐了。"

  "好。"陈鹤年说,"辛苦。"

  "分内的事。"陆鸣说。

  他走两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陈总。"

  "嗯?"

  "您的车,"陆鸣说,"该年检了。"

  陈鹤年,愣了一下。

  "什么?"

  "您那辆黑车。"陆鸣说,"临A·8T***。"

  "昨晚,我看见它,晚上九点,在城南,大排档那条街,停过。"

  "车是好车。"陆鸣说,"停的地方,不太好。"

  陈鹤年,站在原地。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

  "你看错了。"他说。

  "嗯,可能吧。"陆鸣说,"看错车,总比,看错人好。"

  他走了。

  走廊里,陈鹤年,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他掏出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他没有说话。

  对方,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陈鹤年,说了一句。

  "顺发,完了。"

  "曹彪,要进去了。"

  对方,还是没说话。

  陈鹤年,又说了一句。

  "查他的,是陆长河的儿子。"

  "他爸的号,"陈鹤年说,"他接着了。"

  对方,挂了。

  陈鹤年,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走廊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鸣走远的方向。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

  下午三点,他回到工位。

  他打开抽屉。

  抽屉里,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顺发案的卷宗。

  三台事故车的定损单复印件。

  记录仪截图。

  车牌照片。

  捷达车的档案。

  他把卷宗,又从头,看了一遍。

  三台车,出事的三个路口。

  在地图上,连起来。

  是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中心,是旧货市场。

  顺发修车行,就在中心。

  他合上卷宗。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着。

  傍晚,六点四十。

  城南,旧货市场。

  两辆警车,从街尾,无声地,滑了进来。

  陆鸣的车,停在街对面。

  他看着警车,在顺发门口,停下。

  车门,开了。

  沈棠,下车。

  她身后,四个警察。

  沈棠,抬手,敲了敲卷帘门。

  "曹彪。开门。"

  门里,没有动静。

  沈棠,又敲。

  "曹彪。开门。"

  卷帘门,从里面,开了。

  曹彪,站在门口。

  他看着门口的警察。

  他笑了笑。

  "警官,什么事?"

  "曹彪,"沈棠说,"涉嫌保险诈骗。"

  "这是搜查令。"

  曹彪,看着那张纸。

  他脸上的笑,没有变。

  "我这儿,"他说,"是正经修车行。"

  "那四个纸箱,"沈棠说,"还在你面包车后斗里吗?"

  曹彪,脸上的笑,顿住了。

  "什么纸箱?"

  "车牌。"沈棠说,"十四块。"

  "十四块车牌,十二块,没有打孔。"

  "还有一本账。"

  "账上记着什么,"沈棠说,"你自己清楚。"

  曹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进来吧。"他说。

  "进来搜。"

  警察,进去了。

  曹彪,站在门口。

  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街对面的陆鸣。

  他看着他。

  陆鸣,也看着他。

  曹彪,忽然,笑了。

  他冲陆鸣,喊了一句。

  "小陆!"

  "戏台,你拆了!"

  "唱了八年,"他说,"头一回,有人,拆我台!"

  "拆得好!"

  陆鸣,坐在车里。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曹彪,被带上警车。

  上车前,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

  "沈警官。"

  "嗯?"

  "那台捷达。"曹彪说,"帮我看着点。"

  "我自己改的。"

  "改的什么?"

  "前杠。"曹彪说,"新杠,花了三千八。"

  沈棠,看着他。

  "你这单生意,"她说,"怕是回不了本了。"

  曹彪,笑了一下。

  "戏唱完了。"他说,"回不回本,都行。"

  他钻进警车。

  警车,开走了。

  他坐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推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眼顺发的门脸。

  铁皮牌子,还立着。

  "钣金、喷漆、换油"。

  那个掉了一撇的"钣"字,还挂着。

  这家店,开了八年。

  八年,排了多少出戏。

  今晚,戏台,拆了。

  他走进顺发的车间。

  警察,正在清点物证。

  纸箱,摊在地上。

  车牌,一块一块,摆开。

  账本,翻开着。

  车间角落,还停着一辆车。

  捷达。

  就是望江路口那辆。

  陆鸣,认出它。

  那辆在望江路上,追着白色SUV,顶撞的车。

  捷达车,前杠,换过。

  新漆,跟旧漆,颜色不一样。

  他蹲下来。

  他看了一眼车底。

  底盘,很干净。

  连泥,都没有。

  一辆天天上路的车,底盘,不会有这么干净。

  除非——它不常上路。

  它只上路,演戏的时候。

  陆鸣,站起来。

  他记下了。

  沈棠,站在账本边上。

  "你来看。"她说。

  陆鸣,走过去。

  账本上,记着一笔一笔。

  "6月3日,点炮。回款,八百。"

  "6月9日,点炮。回款,一千二。"

  "6月11日,开门,三百。"

  字,是曹彪的。

  一笔一画。

  陆鸣,看完了。

  他转身,看见曹彪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半杯茶。

  他伸出手,端起来。

  凉水,顺着指尖。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茶杯,看见的东西。

  昨天下午。

  车间里。

  曹彪,坐在桌前,打电话。

  "陈总。"

  "嗯,钱,明天到账。"

  "他?"曹彪说,"一个小查案子的。明天,我来会他。"

  "您放心。"

  "他爸的号,"曹彪说,"我都记着呢。"

  "他跟他爸,一个模子刻的。"

  "好,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陆长河。"

  "死了二十年。"

  "儿子,又来。"

  "这戏台,"他说,"怕是拆不完了。"

  回放,断了。

  陆鸣,端着那半杯茶。

  他的手,没有动。

  沈棠,走过来。

  "怎么了?"

  "没事。"陆鸣说。

  他放下茶杯。

  他的指尖,留着杯壁的凉。

  "他爸的号。"

  这四个字,从曹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像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他爸,跟曹彪,是什么关系?

  他爸的号,是谁编的?

  编号的规矩,是谁定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要找的,不止是白事会。

  还有那个,给他爸编过号的人。

  "沈警官。"

  "嗯?"

  "查他昨天下午的通话记录。"陆鸣说,"下午三点到四点。"

  "他给一个备注'陈总'的人,打过电话。"

  沈棠,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鸣说。

  沈棠,没有追问。

  她掏出手机。

  "我让人调。"

  "你刚才说,'他爸的号'。"她说,"是什么意思?"

  陆鸣,没有回答。

  他走出车间。

  他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天。

  天,阴着。

  傍晚,七点。

  审讯室里,曹彪,坐在椅子上。

  对面,是沈棠,和另一个警察。

  "曹彪。"沈棠说,"账本上的'点炮',什么意思?"

  "我儿子,打游戏。"曹彪说,"点炮,是游戏里的词。"

  "我记着玩儿的。"

  "十四块车牌呢?"

  "收的报废件。"

  "报废件,不打孔?"

  "打孔的钱,"曹彪说,"没人给我报销。"

  沈棠,看着他。

  "曹彪。"她说,"你一个人,扛不了。"

  "你说什么,"她说,"我听不懂。"

  "我开出租那年,"曹彪说,"就有人,找我干这个。"

  "干哪个?"

  "撞车。"

  "谁找的你?"

  "人,我忘了。"

  "钱,你没忘吧。"沈棠说。

  曹彪,没有说话。

  "华信商贸。"沈棠说。

  曹彪,脸上的笑,收了一下。

  "什么华信?"

  "陈总。"沈棠说,"是哪位陈总?"

  "我不知道。"曹彪说,"我打电话,认识的陈总,多了。"

  "你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沈棠说,"给一个备注'陈总'的号码,打了电话。"

  "那是……"

  曹彪,顿住了。

  "那是,我表哥。"他说,"卖二手车的。"

  "你表哥,姓什么?"

  "陈。"

  "华信商贸的法人,"沈棠说,"白世辉。"

  "你表哥,是白世辉吗?"

  曹彪,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他说:"我要见律师。"

  沈棠,合上本子。

  她站起身。

  "你慢慢想。"她说,"账本,车牌,够你喝一壶。"

  "至于陈总,"她说,"我们会找到的。"

  她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陆鸣,靠着墙,等她。

  "怎么样?"

  "硬。"沈棠说,"老油条。"

  "不过,"她说,"'陈总'那两个字,他听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人在说真话的时候,手,不会抖。"

  陆鸣,点了点头。

  "搜人的时候,"他说,"那个哑巴,抓到了吗?"

  沈棠,停了一下。

  "没有。"

  "他不在店里。"

  "车间后门,开着。"

  "他跑了。"

  "跑不远。"沈棠说,"他的照片,全城都在撒。"

  "车站,码头,高速口。"

  "一个哑巴,一个会修车的哑巴。"

  "他跑不了一辈子。"

  陆鸣,没有接话。

  他想起凌晨四点四十,那个哑巴男人,推着纸箱的样子。

  他想起他看他的手,看了两秒。

  他想起他说过的,那个"雨"字。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哑巴要跑,昨晚,就能跑。

  他不跑。

  他搬完纸箱,又回来了。

  他是在等什么。

  雨,下来了。

  他,就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

  他想起他在门后,等他回来。

  "他会回来的。"陆鸣说。

  "你怎么知道?"

  "他有一张照片,"陆鸣说,"没带走。"

  "照片?"

  "车间墙上,"陆鸣说,"一张大货车的照片。"

  "他摸了那张照片,"陆鸣说,"像摸一个人的脸。"

  沈棠,看着他。

  "陆鸣。"

  "嗯?"

  "你进车间,"她说,"就待了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他摸了照片?"

  陆鸣,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见了。"他说。

  "看见了?"

  "嗯。"他说,"看见了。"

  沈棠,没有追问。

  她看了他一会儿。

  "陆鸣。"她说。

  "嗯?"

  "你这个人,"她说,"眼太尖。"

  "迟早,"她说,"出事。"

  陆鸣,笑了一下。

  "出事之前,"他说,"够用。"

  ---

  深夜,十一点。

  陆鸣,开着车,回出租屋。

  天,越来越阴。

  雨,没有下。

  他开着车,过了两个路口。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靠边,停下车。

  他点开。

  "你爸的号,是最后一个号。"

  "下一个,是你。"

  他握着手机,坐在车里。

  他抬头,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车后,空荡荡的。

  他放下手机。

  他发动车,继续开。

  又过了一个路口。

  一滴水,落在挡风玻璃上。

  又一滴。

  下雨了。

  他打开雨刷。

  雨刷,刷了一下。

  又一下。

  雨,大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雨。

  那晚,他爸,没回来。

  第二天,他爸的同事,来家里。

  告诉他妈,他爸,出事了。

  他记得,那天,他妈没哭。

  他妈把窗台上的水,擦干了。

  一句话,没说。

  他记得,那天晚上,雨停了。

  他站在窗台前,看见楼下,一辆车,开着灯,停着。

  停了很久。

  车走了,他也没看见车里的人。

  二十年,他再没想起这件事。

  今晚,他想起来了。

  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他没有下车。

  他坐在车里,听着雨,敲在车顶上的声音。

  咚。咚。咚。

  像敲门。

  他忽然想起,那晚,他敲卷帘门。

  门里,一张脸,贴在门缝上。

  他熄了火。

  他下车。

  他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黑。

  他走到家门口。

  他掏出钥匙。

  他忽然,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出门的时候,灯,是关着的。

  现在,亮着。

  他站在门口。

  他没有动。

  他听见,屋里,有声音。

  水声。

  哗啦,哗啦。

  像有人在屋里,开着水龙头。

  他握紧钥匙。

  他没有马上推门。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沈棠的电话。

  "沈警官。"

  "嗯?"

  "我家,进过人了。"

  "什么?"

  "屋里,灯亮着。"陆鸣说,"窗子,开着。"

  "笔记本,摊在桌上。"

  "还有一杯水。"

  "水,还是热的。"

  沈棠,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人没事吧?"

  "没事。"

  "他还在吗?"

  "不在。"陆鸣说,"他放了杯水,走了。"

  "他给你,倒水?"

  "嗯。"

  "他倒水干什么?"沈棠说。

  "我不知道。"陆鸣说。

  "陆鸣。"

  "嗯?"

  "你说过,他摸过一张照片。"沈棠说,"像摸一个人的脸。"

  "嗯。"

  "你回去,看看你家窗台。"沈棠说,"看看,有没有泥。"

  陆鸣,蹲下身。

  他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有一道水印。

  不是雨。

  是一道,手掌印。

  手掌印,按在窗台上。

  像一个人,从窗子里,爬进来的时候,撑了一下。

  他站起来。

  他推开门。

  屋里,灯,亮着。

  他爸的笔记本,摊在桌上。

  翻到第47页。

  那个"排"字,那个圈。

  上面,放着一杯水。

  水,还是热的。

  窗子,开着。

  雨,从窗子里,飘进来。

  把窗台,打湿了一片。

  屋里,没有人。

  只有水声。

  和雨声。

  他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

  他摸到了杯壁。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水杯,看见的东西。

  窗子,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

  撑住窗台。

  一个男人,从窗子里,翻进来。

  动作,很轻。

  落地,没有声音。

  他穿着雨衣。

  雨衣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他走到桌前。

  他放下一杯水。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他翻开。

  翻到第47页。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摊开。

  他转过身。

  他走到门口。

  他停住。

  他回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

  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压在杯底。

  他推开门。

  他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回放,断了。

  陆鸣,站在桌前。

  他放下水杯。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他拿起来。

  照片上,一辆大货车。

  驾驶室,敞着门。

  一个年轻人,蹲在车轮边上,在换轮胎。

  照片,旧了。

  边角,发黄。

  跟车间墙上那张,一模一样。

  他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一笔一画。

  像刻的。

  "雨夜。桥头。等你。"

  陆鸣,握着照片。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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