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险180秒 第二十三章 排戏

小说:出险180秒 作者:咕伴 更新时间:2026-08-28 09:14:1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记录仪里的画面,是上午十点恢复出来的。

  小宋把视频,导到屏幕上。

  画面,停在挡风玻璃后面。

  捷达车,跟着一辆白色SUV,在望江路上开。

  "你看这里。"小宋说,"顶撞之前,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他指着音轨。

  "我把这七个字,放给你听。"

  他按下播放键。

  "这出,排得跟说好的一样。"

  声音,是捷达司机的。

  说完这句,他就拔了记录仪。

  画面,断了。

  "排?"小宋说,"排什么?"

  "排戏。"陆鸣说。

  "排戏?"

  "他们管做局,叫排戏。"陆鸣说,"管撞车,叫点炮。"

  "管上当的人,叫演员。"

  "演员?"小宋说,"那开车的司机,是演员?"

  "演员,不知道自己在上戏。"陆鸣说,"这才是好戏。"

  小宋沉默了一下。

  "那这出戏,"他说,"排得,确实跟说好的一样。"

  "可惜,"陆鸣说,"戏台边上,站了个查戏的。"

  小宋又看了两遍视频。

  "你听,"他说,"他这句,说得特别顺。"

  "像说了很多遍了。"

  "排戏的人,嘴上是顺的。"陆鸣说,"他们管这个叫台词。"

  "背台词,背了二十年。"

  "二十年?"小宋说,"你就听出二十年了?"

  "我爸的笔记本上,记过这个字。"

  小宋转过头。

  "排?"

  "排。"陆鸣说,"第47页,就一个字。力透纸背。"

  "旁边,画了一个圈。"

  "我小时候看过,不懂。"

  "现在我懂了。"

  "你爸记这个,"小宋说,"是什么意思?"

  "你爸,是查案子的?"

  "不是。"陆鸣说,"他是开大货车的。"

  "开大货车的,记个'排'字干什么?"

  "他开大货车的年头,"陆鸣说,"正好,是白事会,在路上排戏的年头。"

  小宋,没有再问。

  陆鸣拿起车钥匙。

  "我下午,去趟城南。"

  "你自己去?"

  "嗯。"

  "查案子,"小宋说,"不该两个人吗?"

  "两个人,戏就不像了。"陆鸣说,"我这种生脸,一个人去,才有人给我搭台子。"

  小宋,看着他。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城南?"小宋又问。

  "有个修车行,"陆鸣说,"我想去看看,它的戏台。"

  ---

  出发前,他给沈棠打了个电话。

  "我下午,去趟顺发。"

  "去干什么?"

  "修车。"

  "修车?"

  "顺便,"陆鸣说,"看看戏台。"

  沈棠,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一个人?"

  "嗯。"

  "顺发的税,我调出来了。"沈棠说,"就报两个人。"

  "曹彪。还有一个,叫马友田。"

  "马友田?"

  "嗯。"沈棠说,"档案里,四十岁。住址,就在旧货市场。"

  "修车的,是哪个?"

  "报的是维修工。"

  陆鸣,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

  "马友田。"

  "他是哑巴。"陆鸣说。

  "哑巴?"

  "今天,到了那儿,我认认。"

  "你小心点。"沈棠说。

  "嗯。"

  "陆鸣。"

  "嗯?"

  "别打草惊蛇。"

  "我打草,"陆鸣说,"蛇,自己会出来。"

  他挂了电话。

  下午,陆鸣把公司的公车,开到了城南。

  旧货市场,东头,第四间门脸。

  顺发修车行。

  卷帘门,开着。

  门口,摆着两个旧轮胎。

  轮胎边上,立着一块铁皮牌子。

  白漆写的字,掉了一半。

  "钣金、喷漆、换油"。

  钣金的"钣"字,掉了一撇,剩一个"反"。

  陆鸣多看了那个字一眼。

  他下车,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师傅,在吗?"

  里面,没人应。

  他走进去。

  车间里,光线很暗。

  一台车,架在举升机上。

  车底下,躺着一个人,在拆油底壳。

  "师傅。"陆鸣喊。

  那人,从车底下,滑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身油污。

  他看了陆鸣一眼。

  没说话。

  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一支笔。

  写下一行字,举起来。

  "车什么问题?"

  字,写得方方正正。

  一笔一画。

  陆鸣看着那行字。

  "刹车。"他说,"有点异响,踩下去,咯噔咯噔的。"

  哑巴男人点点头。

  他走到陆鸣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打火。

  挂挡。

  倒出来。

  开到门口,又倒回来。

  他下车。

  他写:"公司的车?"

  "嗯。"

  "配给你的?"

  "配的。"

  "刹车片,磨成这样。"

  "跑的路多。"

  "什么路?"

  "查案子的路。"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他写:"刹车片,磨平了。换。"

  "多少钱?"

  "一百二。"

  "行,换吧。"

  哑巴男人点点头。

  他从墙上,取下一副手套,戴上。

  陆鸣注意到,他戴手套的动作,很快。

  不用看。

  像练过很多年。

  他蹲在车前,开始拆轮胎。

  陆鸣站在车间里,看着他干活。

  车间里,堆着旧件。

  刹车盘,保险杠,车灯,一排一排,码在架子上。

  都是旧的。

  漆皮,划痕,锈。

  他扫了一眼。

  架子上,有一摞车牌。

  七八块。

  叠在一起。

  陆鸣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这些车牌,"他随口问,"收的?"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写字。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走过来。

  把那摞车牌,收进一个纸箱。

  纸箱上,写着三个字。

  "报废件"。

  他放回架子最高处。

  陆鸣没再问。

  他往车间里,走了两步。

  纸箱边上,掉着一块车牌。

  他捡起来。

  车牌,很新。

  漆味,还没散。

  他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打孔。

  报废的车牌,背面,要打孔作废。

  这一块,没打孔。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哑巴男人,直起身。

  他看见陆鸣手里的车牌。

  他走过来。

  他伸出手。

  陆鸣把车牌,还给他。

  "这块,也是报废件?"

  哑巴男人,没有写。

  他接过车牌,放回纸箱。

  他写:"你,很懂。"

  "我爸教的。"陆鸣说。

  "你爸,也修过车?"

  "他是开车的。"

  哑巴男人,没有写字。

  他看见墙上的营业执照。

  顺发汽车修理部。

  经营者:曹彪。

  他收回目光。

  "曹彪,"他说,"是你老板?"

  哑巴男人,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写:"老板不在。"

  "他去哪了?"

  "有事。"

  "什么事?"

  哑巴男人,看了陆鸣一眼。

  没写。

  他低头,继续拆轮胎。

  轮胎,拆下来了。

  他拿过新刹车片,往卡钳里装。

  陆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师傅,"他说,"你在这儿,干几年了?"

  哑巴男人,没有抬头。

  他写:"八年。"

  "八年。"陆鸣说,"这行当,稳当。"

  哑巴男人,没接话。

  "你老板,"陆鸣又说,"车修得好吗?"

  哑巴男人写:"他不开车。"

  "他不开车?"

  "他只管账。"

  陆鸣心里,记下了。

  "你老板,以前开过车吗?"

  哑巴男人,写:"开过。"

  "开什么?"

  "出租。"

  "后来不开了?"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写:"后来,坐车的人,少了。"

  陆鸣,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陆鸣说:"坐车的人少了,打车的人,多了。"

  哑巴男人,没有接。

  "你老板,改行修车。"

  "是修车挣钱,还是开车挣钱?"

  哑巴男人,写:"修车,挣的是手艺钱。"

  "手艺钱,干净。"

  哑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写:"干净的钱,难挣。"

  "那脏的钱呢?"

  哑巴男人,没有写。

  他低头,继续装刹车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刹车片,"他说,"大概要多久?"

  哑巴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半小时。"

  哑巴男人点点头。

  他蹲在车轮边上,把刹车片装好。

  他用手,转了一下刹车盘。

  转得很匀。

  陆鸣蹲下来,看着。

  哑巴男人装片,不垫东西,直接上手。

  他的右手,小指,有点弯。

  像断过。

  "你这手,"陆鸣说,"干活的时候,疼吗?"

  哑巴男人,没抬头。

  他写:"不疼。下雨天,有点。"

  "下雨天?"

  "关节。老伤。"

  陆鸣看着那根弯了的小指。

  他没有说话。

  "这活儿,"陆鸣说,"干得利索。"

  "手上有功夫的人,干这个,都不用眼睛看。"

  哑巴男人,手里没停。

  过了几秒。

  他写:"你,练过车?"

  "开得一般。"

  "看手。"

  "手?"

  哑巴男人,抬头,看着陆鸣。

  他的眼睛,很黑。

  "会开车的人,虎口有茧。"

  "会修车的人,指根有茧。"

  他写:"你手上,茧在指根。"

  "你,修过车。"

  陆鸣的右手,自己,往裤兜里,插了一下。

  "以前,"他说,"帮我爸修过。"

  "你爸,修车的?"

  "不是。"陆鸣说,"他是开车的。"

  哑巴男人,没有写字。

  他低着头,把手里的刹车片,装完了。

  他把扳手,放回墙上的架子上。

  他转过身,面对陆鸣。

  他看着他。

  目光,不在他脸上。

  在他手上。

  他的右手。

  看了两秒。

  然后,他别过头去。

  他写:"好了。"

  "一百二。"

  陆鸣付了钱。

  哑巴男人,接过钱。

  他没有数。

  他揣进兜里。

  陆鸣走到车前,拉开车门。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哑巴男人一眼。

  哑巴男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

  他忽然,指了指陆鸣的右耳。

  "你的耳朵。"

  陆鸣愣了一下。

  "我的耳朵,怎么了?"

  哑巴男人,写下一行字。

  举起来。

  "里面,有水泡声。"

  陆鸣的心,沉了一下。

  他右耳的水泡声,他自己,也是今天才听出来。

  这个哑巴男人,是看出来的?

  还是——听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哑巴男人,没有写。

  他把本子,放回兜里。

  他转身,走回车间。

  陆鸣站在车前,站了一会儿。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耳。

  他坐进车里。

  他发动车,开走了。

  ---

  傍晚,陆鸣的车,停在旧货市场南边一条巷子里。

  面包车,从顺发门口,开了出来。

  他跟上。

  面包车,开得不快。

  不超速,不变道。

  像一个规规矩矩的送货司机。

  陆鸣跟着它,开了四公里。

  面包车,在城南一条小街的路口,停了下来。

  路口,红灯。

  面包车,排在直行道的第三辆。

  陆鸣把车,停在路口斜对面的一棵树下。

  他看着面包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

  副驾上,那个哑巴男人。

  驾驶座上,一个戴帽子的。

  红灯,跳绿。

  前面的车,走了。

  面包车,没有动。

  它停在原地。

  等直行的车,走完。

  等那盏灯,又变红。

  面包车,这才开出去。

  它没有直行。

  它拐进了旁边一条辅道。

  车头,对着路边一个豁口。

  豁口里,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面包车,停在豁口边上。

  不动了。

  陆鸣看着那辆面包车,没有明白。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辅道上开过来。

  白车,打着右转灯。

  它要右转,进豁口。

  白车,减速。

  它从面包车旁边,经过。

  陆鸣看见,那一秒之前。

  面包车副驾的车门,先是开了一条缝。

  哑巴男人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他摸了一下门把手。

  像在摸一把枪。

  然后,他拉开了门。

  就在白车车头,经过面包车车尾的那一秒——

  "咣"。

  "咣"。

  门,撞在白车的车门上。

  白车,停了。

  面包车副驾上,哑巴男人,下车。

  他走到白车跟前。

  他看了一眼白车的车门。

  车门上,一道凹。

  他掏出本子,写下一行字,举到白车司机面前。

  "你开门,碰到我车门了。赔钱。"

  陆鸣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他明白了。

  这不是撞。

  这是"开门杀"。

  利用盲区,等车经过,突然开门。

  撞上,就是钱。

  他想起捷达司机的台词。

  "这出,排得跟说好的一样。"

  这出,也是排好的。

  面包车,在这里,停了四分钟。

  就等一辆车,从它旁边,开过去。

  这种戏,一天,能排七八出。

  一个豁口,一个盲区,一台车。

  成本,就是一张油钱。

  收益,是三百。

  三百,不多。

  攒起来,就多。

  一年,一百万。

  够一个人,在城南,买一间门脸。

  够一个修车行,撑八年,不倒。

  白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车里,后座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趴在后座上,玩一个玩具。

  她不知道,她妈妈的车,被撞了。

  她也不知道,撞她们的车门,是等来的。

  白车女人,坐在车里,看着那行字,有点懵。

  "我……我开得很慢啊……"

  哑巴男人,又写了一行字。

  "监控,看不到这个位置。"

  "赔三百。不然,报警,等交警。"

  女人,慌了。

  "三百……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扫码。"哑巴男人举着本子。

  "快点。后面,要堵车了。"

  女人,掏手机。

  陆鸣在车里,看了一眼面包车的后视镜。

  驾驶座上那个戴帽子的,坐在里面,看着这一切。

  一动不动。

  像一个看戏的。

  陆鸣推开车门。

  他下车。

  "等一下。"

  女人抬起头。

  哑巴男人,转过身。

  他看见了陆鸣。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师傅,"陆鸣走过去,"巧了。又见面了。"

  "上午,你刚给我换了刹车片。"

  哑巴男人,没有写字。

  他看着他。

  "你这门,"陆鸣说,"是故意开的吧。"

  "你车里,坐了两个人。"

  "一个开车,一个开门。"

  "白车从你旁边过,你掐着点,开门。"

  "撞上,三百。"

  "撞不上,"陆鸣说,"你还有下一台车。"

  白车女人,听明白了。

  她的脸,白了。

  "你……你们是碰瓷的?"

  "是。"陆鸣说,"走吧。这单,我记下了。"

  "你走你的。"

  女人,回过神。

  她踩油门,要开走。

  "等等。"陆鸣说。

  "以后,过这种路口,别贴边。"

  "贴边,就是给人留门。"

  女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谢谢你。"

  她发动车,开走了。

  后座上的小姑娘,也探出头来。

  "叔叔,再见。"

  陆鸣,笑了一下。

  "再见。"

  "以后坐车,要系安全带。"

  "知道啦。"小姑娘说,"妈妈老忘,我提醒她。"

  女人,愣了一下。

  她停下车,回头,给小姑娘,把安全带,系上了。

  她这才,把车开走。

  陆鸣看着那辆白车,走远。

  他看着它,拐过路口。

  他忽然觉得,这单三百块钱的戏,他搅得,值。

  他转过身,看着哑巴男人。

  哑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上午,"哑巴男人写,"是来修车的?"

  "是。"陆鸣说。

  "还是,来看戏的?"

  陆鸣,没有回答。

  他看了哑巴男人,一眼。

  他看见,哑巴男人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打火机。

  ——不是。

  是手机。

  他一直在录。

  陆鸣的心里,紧了一下。

  "你在录我。"

  哑巴男人,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写:"你是谁的人?"

  "我谁的人也不是。"陆鸣说,"我是保险公司查案子的。"

  "顺发的案子,是我经手的。"

  哑巴男人,写:"你们公司,叫什么?"

  "启明。"

  哑巴男人,握着笔,没有动。

  过了几秒。

  他写:"启明。"

  "嗯。"

  "二十年了。"

  "什么二十年?"

  哑巴男人,没有回答。

  他把本子,放回兜里。

  他看着陆鸣。

  "我知道你们这行。"

  "排戏,点炮,演员。"

  "戏排得再好,演员,有下台的一天。"

  "你们这出戏,"陆鸣说,"排了二十年了。"

  "台子,搭在白事会上。"

  "戏名,叫白事会。"

  哑巴男人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拿起本子。

  他写了一个字。

  举起来。

  "雨。"

  陆鸣看着那个字。

  "什么意思?"

  哑巴男人,把本子,放回兜里。

  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面包车,开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的车尾,消失在路口。

  辅道上,又安静了。

  豁口里,还是空的。

  那台白车,早就开没影了。

  这出戏,散了。

  台子上,没人了。

  陆鸣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说"白事会"三个字的时候。

  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握了一下拳。

  不抖了。

  他掏出手机,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顺发的人,今天在城南,做了一单'开门杀'。被我搅了。"

  "面包车号牌:临A·7M***。"

  "我露脸了。他们录了我的像。"

  沈棠回得很快:"收到。这单,我记档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认得你了。"沈棠说,"认得你的脸。"

  "认得才好。"陆鸣说,"他们认得我,我才有机会,认得他们。"

  ---

  晚上九点。

  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又从顺发后面的巷子,开了出来。

  陆鸣的车,停在巷口,熄着灯。

  他看着面包车,开上大路。

  他跟了上去。

  面包车,开了三公里。

  停在城南一条小街的街尾。

  街尾,是一排大排档。

  人,正多。

  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没有下车。

  陆鸣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树影里。

  他看着那辆面包车。

  车里的灯,没开。

  黑漆漆的。

  过了十分钟。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尾开过来。

  在面包车旁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

  面包车的车窗,也降下来。

  隔着两个车顶的距离,陆鸣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只能看见,两扇车窗,都开着。

  两分钟。

  黑车,开走了。

  面包车,也开走了。

  面包车走的时候,车灯,没有开。

  它在黑里,悄没声地,滑走了。

  像一条,熟悉夜路的鱼。

  陆鸣坐在车里,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手表。

  黑车和面包车,并排停了,两分四十秒。

  两分四十秒。

  够说三句话,抽半根烟。

  够递一样东西,接一样东西。

  他记下了这个时间。

  他等面包车走远了,才发动车,往前开。

  他开到面包车停过的地方。

  他停下车。

  地上,有两截烟头。

  他捡起来。

  烟头,是软的。

  刚掐的。

  他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味道,很淡。

  他记下了这个味道。

  他掏出手机,把黑色轿车的号牌,记下来。

  临A·8T***。

  他给沈棠发了条消息。

  "晚上九点,顺发的面包车,在城南跟一辆黑车碰了头。"

  "黑车号牌:临A·8T***。"

  "黑车的人,下了车,跟面包车的人,抽了根烟。"

  "烟头我捡了。味道记下了。"

  沈棠回:"收到。"

  "你别跟了。回去。"

  陆鸣看着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发动车,往回开。

  开到旧货市场东头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又拐了进去。

  顺发修车行,卷帘门,关着。

  灯,灭着。

  他停下车。

  他下车,走到卷帘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刚才,是黑的。

  现在,亮着。

  他站在门前。

  他伸手,在卷帘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师傅。"他说,"我刹车,好像又有点响。明天,再来看一眼。"

  门里,没有人应。

  他放下手。

  他转身,走了两步。

  他停住。

  他回头,看着那扇卷帘门。

  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然后,灭了。

  门,从里面,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门后面,把脸,贴在了门缝上。

  陆鸣站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他走回门前。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往下,按了按。

  门锁着。

  他没有松手。

  他握着门把手,站着。

  ——回放,来了。

  白光,从指尖,涌上来。

  他看见门把手,看见的东西。

  门内。

  一张脸。

  贴在门缝上。

  是那个哑巴男人。

  他站在门后,已经站了很久了。

  门板,震了一下。

  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

  门里的脸,没有动。

  他看着门板。

  门外,有人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隔着门板,嗡嗡的。

  听不太清。

  只听见两个字。

  "明天"。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门缝里的光,被他挡住了,又亮出来。

  他站在门后,没有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走回来了。

  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门。

  他听见钥匙试门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

  他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车间走。

  他走得很快。

  他走到车间里,拿起桌上的手机。

  他解锁。

  他打字。

  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

  陆鸣看不见那行字。

  他只能看见,他打字的手,很快。

  像弹琴的人。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

  他站在车间里,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大货车。

  驾驶室,敞着门。

  一个年轻人,蹲在车轮边上,在换轮胎。

  照片,旧了。

  边角,发黄。

  哑巴男人,伸出手,在照片上,摸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

  他走向门后。

  他在门后,又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

  像在等什么人回来。

  回放,断了。

  陆鸣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他的头,嗡地一下。

  右耳里,水泡声,响了一下。

  他扶住卷帘门。

  他站在门口,缓了很久。

  他的右手,还留着门把手的温度。

  金属的凉。

  还有那个哑巴男人,隔着门板,听他的样子。

  他想,从明天起,他不能再用这张脸,出现在城南了。

  除非,他准备好,让他们认出他来。

  他准备好没有?

  他想起那个"雨"字。

  他想起那双眼睛。

  他想起那辆大货车照片。

  他忽然想。

  今天之前,他是看戏的。

  今天之后,他上台了。

  上台的演员,没有退台的道理。

  他明白了。

  他敲门的时候,那个哑巴男人,就站在门后。

  他一直在等他。

  他发给那个人的消息,说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被记下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面包车白天停过的位置。

  他蹲下来。

  地上,有一滩机油。

  他伸手,在机油边上,摸了一下。

  油,是新的。

  他站起来。

  他走回车前。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发动车。

  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刚才,敲卷帘门的手。

  指尖上,沾着一点灰。

  铁锈色的。

  他闻了一下。

  是漆。

  新漆。

  卷帘门,白天是开着的。

  谁,下午刷了门?

  还是——有人,刚才,从门里,伸出手来,摸过这扇门?

  他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着车,走了。

  路上,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

  "嗯?"

  "顺发的哑巴,你听说过吗?"

  老周,那边,停了一会儿。

  "城南那个?"

  "嗯。"

  "听说过。"老周说,"手上有功夫。"

  "什么功夫?"

  "看手。"

  陆鸣,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看手?"

  "老辈人讲的。"老周说,"会看手的人,认人不用脸。认手。"

  "认手干什么?"

  "防人。"老周说,"看过的手,他们忘不掉。"

  "那……"陆鸣说,"他看我,是在认我?"

  "认你?"老周说,"他认的,是你爸。"

  "一个爹生的,手,差不了多少。"

  陆鸣,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攥紧了。

  "我……我爸?"

  "你爸当年,也让人看过手。"老周说。

  "后来呢?"

  "后来,你爸就出事了。"

  "……"

  "陆鸣。"

  "嗯。"

  "你,别去惹那个哑巴。"

  "嗯。"

  他挂了电话。

  他握着方向盘,坐在车里。

  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洇湿了一片。

  ---

  深夜,陆鸣回到出租屋。

  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旧了。

  封皮,磨得发白。

  这是他爸的笔记本。

  他翻开。

  第47页。

  一个字。

  "排"。

  字,很重。

  力透纸背。

  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用手指,沿着那个圈,描了一圈。

  他爸,也查过"排"。

  他爸查到这儿,就没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断了一页。

  那页纸,是被人撕掉的。

  他对着那个圈,说了一句话。

  "爸,你当年,查到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

  他合上本子。

  他关了灯。

  他躺下来。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雨声。

  雨声。

  他睁开眼。

  窗外,没有雨。

  他闭上眼。

  雨声,又响起来。

  一下,一下。

  他坐起来。

  他打开灯。

  房间里,安安静静。

  他坐在灯底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雨声。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右耳,就有一点点,像水泡的声音。

  像有人,在他耳朵里,下着一场小雨。

  他伸出手,摸了摸右耳。

  他忽然想起,回放里,那个哑巴男人,在车间里,摸照片的样子。

  他想起那辆大货车。

  他想起那个蹲在车轮边上的年轻人。

  他想起他爸的笔记本。

  他想起那个"排"字。

  他想起,他爸死的那年,他十六岁。

  那年,下过一场很大的雨。

  他关了灯。

  黑暗里,雨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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