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垂下的两只脚轻轻一荡,踢落几粒冻硬的桃苞。

  姬无病抬头时,先看见一双绣着桃花的软靴,再往上,是收得圆鼓鼓的桃红夹袄。来人坐在黑桃花蔓上,乌发挽成双环,圆润脸颊透着冻出来的粉,嘴里还叼着半块灵麦糕。

  正是早些时候被他顺走七张饭票的林水桃。

  “看够没有?”

  林水桃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含糊开口。

  “再看收钱。一眼一张饭票,旧账另算。”

  姬无病立刻低头,把裂开的衣襟往腰间拢紧。

  “师姐冤枉。我在看树结没结果,谁知这树不长桃子,改长债主了。”

  “少装。”

  林水桃从枝头跳下来,落地时夹袄上的银铃轻响。她绕着石坑嗅了两圈,鼻尖越来越红,最后径直朝草屋走。

  “你这里藏了什么?桃花味这么冲,隔着半座谷都往我嘴里钻。”

  姬无病横移一步,堵住门。

  方才练刀时,草屋翻得乱七八糟。桃花粉玉净瓶藏得深,石床夹缝里却还有玄玉,灶下更压着药丸。让这位管饭票的小师姐进去转一圈,他的祖业至少得改姓半刻钟。

  “里面脏。”

  “我不怕。”

  “还有耗子。”

  “烤了能吃。”

  “耗子穿衣服。”

  林水桃眨眨眼,视线往他脸上移。

  “玄机老头?”

  草窝里的玄机道人不知何时没了影,只留下半块山芋和一个空酒坛。那老货跑路不留脚印,多半听见女声便从墙洞溜了,生怕被人看见万仙同袍借宿破谷。

  姬无病把门挡得更严。

  “师姐若饿,我这里有草。若冷,我这里有风。屋里实在没什么值得您亲自糟蹋。”

  “谁说没东西?”

  林水桃探手来推,姬无病却用手肘稳稳把她挡了回去。

  从前在柴棚,他只想着护住瓶子赶紧逃。如今死荒谷每块泥都是他的,谁想跨门槛,都得先问地主答不答应。

  林水桃没推动,杏眼微微睁圆。

  “几日不见,胳膊练硬了?”

  “肿的。”

  “我摸摸。”

  “不摸也硬……骨头硬。”

  姬无病说完便把手臂背到身后,耳根先热了半截。林水桃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弯眼睛,抬手便在他腰侧虚晃一下。

  姬无病像被火星追着,立刻后退半步,双手牢牢按住裤腰。

  那地方又藏瓶又藏钱,还拴着最后一条体面,万万经不起小师姐随手验货。

  “瞧你那点出息。”

  林水桃绕开他,坐上破石桌,双腿悬在桌沿外慢慢摇晃。她懒得连站都嫌累,夹袄下摆被寒风吹起一点,立刻又往下压牢。

  “谷里冷成冰窖,你却熏得满屋桃香。方才那股大劲味,比大师姐屋里藏的养仙泥还狂野。快拿出来,孝敬本姑娘。”

  “没有。”

  “我闻见了。”

  “鼻子闻见的不算,手里抓住才归您。”

  林水桃脚尖一停,伸手便要拧他耳朵。

  姬无病早有准备,从石灶旁抄起一只破木碗。碗里放着几团筛剩的草药渣,颜色灰绿,卖相与滚过泥的羊粪颇有同宗气质。

  “有倒是有一点,只怕师姐吃不惯。”

  “什么东西?”

  “取暖大力散。”

  “方才还说没有。”

  “这不是怕您虚不受补?一口下去,腰暖腿轻,守着风口站一夜都不打哆嗦。”

  林水桃盯住药团,嘴角的糕屑都忘了擦。

  “比大师姐的养仙泥如何?”

  “她那个费钱,我这个费人。”

  “什么意思?”

  “药劲一来,人得找地方使。不劈柴,不巡山,便容易浑身发躁。”

  姬无病说得极其诚恳。药团确实只是低档残草与白黏土,吃不死人,顶多苦得怀疑祖宗。可要让林水桃留下守谷,光靠苦味显然不够。

  他侧身挡住视线,指尖探入裤腰暗褶。

  神念轻引,微粒大小的粉玉净瓶贴着指腹涨至米粒长短。瓶底还黏着一抹仙髓残汁,淡粉光泽才亮起,耳中便响起细密嗡鸣。

  姬无病额角抽痛,迅速把那点残汁抹在药团表面。

  甜香立刻压住苦味。

  药团也由冷硬转为温软,灰绿外皮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桃色微光。净瓶随即缩回暗褶,脑鸣只持续数息,并未引出更重反噬。

  林水桃鼻尖动了动,整个人从石桌上滑下来。

  “给我。”

  “这药不白吃。”

  “你偷我七张饭票时,可没问白不白。”

  “那叫旧账生利。药是新买卖,得另立规矩。”

  姬无病捧着木碗后退一步。

  “往后谷口若有野狗、匪贼、王家巡山奴靠近,师姐得替我喊一声。每天不用干活,只在崖顶晒太阳,顺带看门。”

  林水桃脸上的馋意淡了些。

  “你让我当狗?”

  “狗哪有您娇贵?狗看门得挨饿,您看门还能吃药。此职名为绝谷保门仙官,谷里只设一位,错过便得排到下辈子。”

  “听着还是狗。”

  “加一顿热饭。”

  林水桃目光重新落回药团。

  “每日?”

  “有事那日。”

  “再加两块糖糕。”

  “半块。”

  “一块半。”

  “一块,糕屑归我。”

  “成交!”

  她抬手便抓。

  姬无病却把木碗举高。

  “先发仙命。只守崖顶,不进内舍;见狗喊狗,见匪喊匪,见王家人便喊得比狗还响。”

  “我林水桃若白吃你的取暖大力散,往后便替你守崖望风。谁敢偷偷摸进来,本姑娘先拿鞋底给他脸上盖个桃花印。行了吧?”

  “再加一条,不许翻我石床。”

  “姬无病,你床下藏了姑娘?”

  “藏钱都比藏姑娘省粮。”

  林水桃趁他说话,一把夺走药团,张口便咬下大半。温软药泥入口即化,先甜后辛,暖意顺着喉咙迅速散开。

  她眼睛一亮,索性把剩下半团也塞进嘴里。

  “还真香。就是有点……热。”

  姬无病抱回木碗,脸上笑得温良。

  “药到病除。师姐以后便是本谷头号保门仙官,吃了东家的粮,可不能冲东家龇牙。”

  林水桃正要反驳,脸颊忽然烧红。

  热气从腹中散进四肢,起初只像喝了碗热汤,数息后却越来越盛。她额角冒出薄汗,连桃红夹袄都像裹不住那股暖劲。

  “你这药……怎么越来越热?”

  “取暖大力散,不热还能叫避暑小凉丸?”

  林水桃抬脚踢他,姬无病早有防备,抱碗躲进门后。

  这一脚落空,她反倒晃了两下,忙扶住石桌。药劲并不凶险,只是净瓶残汁将草渣里的温性尽数催开,吃得又太急,一时散不出去。

  谷口风声灌入,带来凉意。

  林水桃捂着发烫的脸,转身便往外跑。

  “你给我等着!”

  “师姐慢走。崖顶还缺一声狗叫,记得上岗!”

  桃花林里积雪半融,一架废弃大石磨斜压在枯树旁。林水桃一口气跑到磨边,抱着冰冷石沿贴了上去,脸上的红意仍未退净。

  “凉快些没有?”

  姬无病隔着五步停下,坚决不再靠近。自己的药自己清楚,顶多暖上一炷香,若贴得太近,这懒师姐准会把他当冰柱抱住。

  “你过来。”

  “不过。”

  “我不打你。”

  “您发仙命时也没说不打东家。”

  林水桃咬牙朝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让我摸摸你热不热。我若中毒,你也别想独活。”

  “冤有头,债有主。药团姓草,不姓姬。”

  她抓起一把残雪砸来。

  姬无病偏头避过,雪团擦着耳朵飞进枯林。林水桃追了两步,腿脚却在药力下轻快得过分,一脚把半埋雪里的磨杆踢得转了三圈。

  两人同时愣住。

  “我力气怎么大了?”

  “绝谷保门仙官,没点力气怎么打狗?”

  姬无病立刻接上,脸不红了,话也顺了。

  “此药三日仅得一团。师姐若守得好,下回还有。若偷懒,我便拿去喂谷口的鹅。”

  林水桃摸摸发热的脸,又看了眼转动的磨杆。

  馋意终究压过了疑心。

  “说好一团,外加一块糖糕。敢少半口,我便把你这破谷喊得连耗子都知道你藏钱。”

  “成交。可先说好,只守外线,内舍一步不许进。”

  姬无病伸出手肘,把又想往草屋挪的林水桃推回崖道方向。

  “上岗吧,保门仙官。”

  林水桃甩着袖子往崖顶走,边走边回头瞪他。

  “你给老娘下毒🚫,这账没完!”

  姬无病跟在后面笑。

  “没完最好。长工最怕干完,干完便要结账。”

  谷檐上,一道探海鸟眼符的灵波骤然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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