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邪骨花迎风张开,绿光顺着花瓣一涨一缩,把墙根照得像埋了盏鬼灯。

  姬无病没有碰。

  方才那道血雷劈得狠,泥地焦黑三尺,偏偏花茎嫩得能掐出水。七片骨状花瓣朝外翻卷,花心生着一颗乌红小眼,正对他缓缓转动。

  玄机道人抱着酒坛坐在草窝里,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已经醉死过去。

  “老仙翁,您家亲戚来看您了。”

  老道没动。

  “它长得随您。脸红,眼黑,根脚还不干净。”

  玄机仍旧没动,只把酒坛抱紧了些。

  姬无病捡起桃根木刀,用刀尖拨了拨花茎。那颗乌红小眼猛然收缩,一缕绿气贴着木刀向上爬,所过之处,桃皮迅速蒙上黑霜。

  “还咬人?”

  木刀立刻抽回。

  黑霜只爬了半寸,便被刀中残留的重劲震散。姬无病蹲在两步外细看,发现花根并未扎进土里,而是缠在一小撮暗红粉末上。

  那粉末瞧着有些眼熟。

  玄机道人忽然睁开一只眼。

  “看够没有?那是大雷金朱砂遇了血,又吃了你的杂气,生出的邪骨花。专爱往人旧伤里钻。”

  姬无病面不改色地放下木刀。

  “老仙翁法宝真多。撒一撮土,都能长出花来。”

  “那是老道的朱砂!”

  “您的东西怎会跑到我脚边?看来仙缘追着我送礼,拦都拦不住。”

  玄机摸向布包,脸皮当场抽紧。

  “少了二钱!”

  姬无病捂住腰侧,满脸无辜。

  “搜可以。晚辈这身衣裳裂得快,您若摸坏了,得赔我一整套。尤其裤子,今晚刚补过,针脚还嫩,受不得老手。”

  老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向那条草绳裤带。

  “滚。老道怕长针眼。”

  盟友之间讲究分寸。钱可以算到半文,裤子最好各管各的。

  玄机起身一脚踩碎邪骨花,绿汁飞溅,露出泥下一块黑沉沉的木料。

  那木料原本埋在墙根,只露出拳头大的一角。邪花一枯,四周泥土迅速松脱,竟现出一截门板宽的乌木老桩。

  “黑水沉桩木,阴河底压了至少三百年。重木刀拿它练,练成了是刀,练不成便是棺材板。”

  “多宽?”

  “三尺。”

  “我问棺材。”

  玄机抬脚踹在他腿弯。

  “你今晚劈它一千下。少一下,酒断三日。”

  姬无病立刻抓起桃根木刀。

  “您要早提断酒,我还能替它多挨两刀。”

  “少拿烂树根糊弄。用这个。”

  老道从荒坑底拖出一柄怪物。

  那东西缠满黑红碎布,木身生着倒刺,前宽后窄,足有一人高。说它是剑,剑刃比门栓还钝;说它是棒,偏又削出一条歪斜锋口。玄机往地上一放,冻泥当场陷下两寸。

  姬无病双手一提,肩骨立刻往下一沉。

  “多重?”

  “不多,二百七十斤。”

  “您管这叫不多?”

  “老道年轻时单手耍。”

  “您年轻时还与万仙同席。那桌酒菜是谁剩下的?”

  玄机一脚把黑水沉桩木踢出墙根。

  “嘴还有劲,说明练得轻。呼三,闭一,沉五。气压进腰,腰带着肩,肩领着刀。别拿胳膊死抡,你那两条胳膊肿得像偷吃了发面,再抡便熟了。”

  姬无病握住粗糙剑柄,照残篇上的呼气势路缓缓抬起。

  第一刀落下,只在乌木表面留下一道白印。

  反震之力沿虎口冲上双肩,肿胀经脉顿时火辣发疼。那柄破重剑却发出一声尖锐哨响,呜地穿过草屋,像恶鬼贴着屋脊磨牙。

  “腰呢?”

  “在身上。”

  “沉下去!”

  “再沉,裤子先掉了。”

  “掉便掉。荒谷里谁看你?”

  姬无病瞥了一眼破屋顶,把草绳又勒紧一圈。

  铁算盘可以少珠,地主不能少裤。此事没有商量。

  第二刀劈下,白痕深了半分。

  第三刀,呼气乱了。

  第七刀时,肩头肿处渗出细血。第二十三刀落下,碎布倒刺刮开袖口,衣襟随之一裂,寒风顺着腰侧灌进去,吹得皮肉瞬间发紧。

  玄机坐回草窝,捧着半块冷山芋慢慢啃。

  “轻了。”

  砰!

  “还是轻。”

  砰!

  “你给树挠痒呢?”

  姬无病咬紧牙根,第八十一刀猛然砸下。乌木白痕终于裂开,沉积其中的黑水被震出一线,腥寒气味扑了满脸。

  他忽然看懂了。

  重字诀压的从来不只是气。

  脚下冻土、腰胯拧转、脊骨沉落,连那柄二百七十斤的怪剑本身,都该被拢进同一道势路。人无需扛着它跑,只要在落下前替它找准去处。

  “老头,若让刀自己坠,人只管带路呢?”

  玄机啃山芋的动作停住。

  “总算没白长脑袋。再试。”

  姬无病松开一分死攥的手指,肩头下沉,腰背收紧。

  重剑先慢后急。

  恶鬼哨声骤然拔高。

  轰!

  黑水沉桩木表面炸开巴掌大的一块,木屑带着阴冷黑浆泼出,打得破墙噼啪乱响。

  玄机眼底亮了一下,嘴上仍旧刻薄。

  “勉强像个人劈的。今晚一千下,数错重来。”

  “您替我数。”

  “老道年纪大,三以上记不稳。”

  “分钱时您能数到五十五。”

  “财气养脑,练刀伤神,两回事。”

  后半夜,两人转到草草破石坑下。

  黑水沉桩木被竖在坑底,四周岩壁能锁住声响。姬无病脱去烂得碍手的外袍,只剩贴身旧衫,双臂红肿发亮,掌中草茧被剑柄磨开,血水又被木屑糊住。

  三百一十七。

  四百九十二。

  六百八十。

  每一刀落下,坑壁都往下掉土。那身旧衫先裂袖,再开肩,最后连身后补丁也被震开一道口子。

  姬无病没回头看。

  这种时候,屁股归风管,命归自己管。

  第七百刀后,双臂已抬不过肩。玄机把一块烤得发干的老山芋扔到脚边,又指了指石台上的小陶碗。

  碗里盛着稀释过的蜜 露 阳 精,色泽淡金,甜气被焦苦草汁压住,只余一丝温香。

  “山芋能吃,灵水也能喝。自己选。”

  姬无病弯腰捡起山芋,连焦皮一起咬下。

  陶碗没动。

  “谷外冻虫都知道往甜水边爬。这一碗灌进肚子,漏出去半滴,明早便能招来一窝巡山狗。好东西得用在肉上,不能拿去喂虫。”

  玄机没再劝,只把酒坛往怀里拢了拢。

  “八百。”

  重剑再起。

  第九百三十刀,姬无病背后那处多年不散的死淤骤然鼓起,黑紫血线顺着皮下向外爬。每落一刀,淤眼便紧缩一次,疼得脊骨发麻。

  玄机抄起陶碗,扬手泼下。

  淡金蜜露落在肩背,滚烫感瞬间钻入皮肉。那片黑紫淤眼猛地裂开,污血喷出半尺,金砂般的细点随即从毛孔浮现,与黑水木浆交叠成一层薄膜。

  姬无病腰身骤沉。

  体内那股藏了十八年的弱阳像被重锤砸醒,沿脊柱一节节顶开。骨头爆响,筋肉收紧,原本压手的重剑忽然轻了一线。

  九百九十九。

  最后一刀抡出,恶鬼哨响贯穿石坑。

  轰隆!

  黑水沉桩木拦腰炸裂,半边坑壁跟着塌下,大块烂泥滚进谷底。姬无病握剑站在黑雾里,背覆金砂黑膜,双臂沉稳如铁,足下岩面裂出数道细纹。

  凡境筑武九关,第一关的门槛,被他一刀剁开。

  “贼老子。”

  玄机从土里拔出脑袋。

  “你骂谁?”

  “夸这山结实,挨了我一夜才烂。”

  姬无病迅速披回破袍,把背上的异状遮严,又将最后一缕内热压进裤腰深处。那地方藏瓶、藏钱、如今还藏劲,已经比王家库房忙得多。

  玄机正要开骂,坑顶黑桃花蔓忽然轻轻一晃。

  一双白嫩纤细的女脚垂下枝头,脚尖正朝他缓缓探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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