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第二天院子里全白了。
青石板的缝被雪填平了，石桌成了一个大白蘑菇，葡萄架上的枯枝顶着厚厚的雪，压得往下垂。
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每一条分叉都镶了一道白边，像谁用细笔描过的。
院门外那截小路也是白的，一直白到巷口，把整条巷子铺成了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沈诗情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往猫房那边看。
猫房门口，四个背影挤成一排——大橘、小橘、小梨、小豆，整整齐齐地蹲着，全冲着门外，谁也不动。
它们的前爪都停在门槛内侧，一只都没迈出去。
雪就堆在门槛外面，离它们的鼻尖不到三寸。
“秋秋。”沈诗情喊了一声。
“醒了？”言秋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你什么时候起的？”沈诗情走过去。
“半个多小时了。外面雪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先别出去。”
“它们呢？”沈诗情指着猫房门口那排尾巴。
“刚才出去过一次，大橘先出的，踩了一脚就退回来了。”言秋说，“然后四个就都在门口蹲着，谁也不肯再试第二次。”
沈诗情走到猫房门口，蹲在那排猫后面。
大橘的尾巴在她膝盖旁边晃了晃，没有回头。
它盯着门外那片白，耳朵往前立着，胡须轻轻抖了一下，像在确认外面那层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豆不耐烦了。
它蹲在队伍最右边，身子一直往前倾，鼻尖都快碰到门槛外的雪面了。
前爪抬起来，又放下去，再抬起来，像在试探一块不知深浅的冰面。
“不敢就退回来。”沈诗情伸手捞它。
话音刚落，小豆往前一扑。
它整个身子扎进雪里，四条腿一下子全陷了进去，整个猫像被谁埋进去一半。
它愣了一下，猛地往后弹，弹回来的时候雪粘了一身，从鼻尖到尾巴尖全白了，只有两只眼睛还在眨。
后面三只猫同时往后跳了一步。
小豆在门槛内侧甩了半天，甩得雪花四溅，甩完它又凑到门槛边，这次不猛冲了，伸出一只前爪，先在雪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收回来看看爪尖，又伸出去点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它慢慢迈了出去。
雪没到它的小腿，它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屋里。三只猫还蹲在门槛内侧，六只眼睛齐刷刷跟着它。
“它踩进去了。”沈诗情小声说。
“嗯。”言秋站在她身后。
小豆在雪地里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围着石桌跑了两圈，又从葡萄架底下钻过去，把架子底下那一片平雪搅得乱七八糟。
它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小脚印，像谁在一张白纸上甩了几个墨点。
大橘终于动了。
它站起来，把身子抖了抖，慢吞吞地走到门槛边。
它没像小豆那样先点爪子，而是先把整个脑袋探出去，在雪面上闻了一路，闻完又把下巴搁到雪上蹭了一下，蹭完直起头，往前迈出去一步。
带着那身膘，它在雪里走得格外费劲。一步踩下去，雪就陷到小腿，它得先把前爪从雪坑里拔出来，才能迈下一步。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槛那边，小梨也跟了出来，走得慢，每踩一步都要停一停；小橘最后出来，绕开大家踩出的脚印，独自往院子边上走。
四只猫散在院子各处，谁也没挨着谁。
大橘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够了，挪到石凳旁边，用脑袋把石凳上那层雪顶开一块，趴了上去，尾巴从凳沿垂下来，扫着下面的雪。
小豆还在跑，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圈，跑过的地方雪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深的地方露出青石板，浅的地方雪还盖着。
小梨找了个没被踩过的雪窝蹲着，动也不动，像个盖了一层白霜的小摆件。小橘还在银杏树底下，抬着头看落雪的枝丫。
“它们是不是没见过雪？”沈诗情问。
“大橘小橘见过，南京下过。”言秋说，“小梨小豆应该是第一次。”
早饭是言秋煮的粥。
吃完粥，雪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沈诗情把碗拿到厨房洗了，又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从灰白的天空里往下飘。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有几粒落在她睫毛上，凉一下，很快就化了。
“我想堆个雪人。”她忽然说。
“现在？”言秋端着茶过来。
“现在。”沈诗情指了指院子正中央，“就堆那里。”
她找来一把扫帚，先把院子里的雪往中间扫。
院子不小，扫一遍很累，扫到一半就直不起腰了。
言秋从她手里接过扫帚，替她把剩下的半边扫完，扫出一小堆雪，在院子中间堆成一座低低的小山包。
院子里有个旧水盆，她接了小半盆水，一点一点地淋在雪堆上，让它凝得更结实。
“堆个什么？”言秋问。
“堆猫。”沈诗情说。
言秋看了她一眼。
“猫。”沈诗情又说了一遍，说得理直气壮，“四只猫的合照我都画了，雪人怎么能堆人。”
她蹲下来开始捏，先从底下最大的那团雪开始。
言秋看了两秒，挽起袖子蹲下来。
第一只捏出来的是大橘——圆滚滚的身子，四条腿粗粗短短，脑袋大，肚子更大。她还特意给它捏了一条又粗又短的尾巴，用两根干树枝当胡须，一截枯枝尖当鼻尖。捏到胸口高的时候，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圆，胖，腿短，跟她家那只真猫几乎一模一样的比例。
剩下三只，两人分工，一个捏身子，一个补脑袋，也捏了起来。
没一会儿，院子里并排站着四只雪猫。
“它们真人版在那边。”言秋指了指猫房门。
沈诗情转头看过去。
四只真猫正从猫房那边探出头来，看院子里多了什么新东西。
雪又下大了。
沈诗情身上落了薄薄一层，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点。
言秋伸手把她肩上的雪拍了拍。
“进屋吧，再站下去要冻着。”言秋说。
沈诗情看着院子里那四只雪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特写。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下得更密了，四只雪猫的轮廓渐渐模糊，一点点和背景的白融在一起。
第二天院子里全白了。
青石板的缝被雪填平了，石桌成了一个大白蘑菇，葡萄架上的枯枝顶着厚厚的雪，压得往下垂。
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每一条分叉都镶了一道白边，像谁用细笔描过的。
院门外那截小路也是白的，一直白到巷口，把整条巷子铺成了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沈诗情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往猫房那边看。
猫房门口，四个背影挤成一排——大橘、小橘、小梨、小豆，整整齐齐地蹲着，全冲着门外，谁也不动。
它们的前爪都停在门槛内侧，一只都没迈出去。
雪就堆在门槛外面，离它们的鼻尖不到三寸。
“秋秋。”沈诗情喊了一声。
“醒了？”言秋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你什么时候起的？”沈诗情走过去。
“半个多小时了。外面雪停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先别出去。”
“它们呢？”沈诗情指着猫房门口那排尾巴。
“刚才出去过一次，大橘先出的，踩了一脚就退回来了。”言秋说，“然后四个就都在门口蹲着，谁也不肯再试第二次。”
沈诗情走到猫房门口，蹲在那排猫后面。
大橘的尾巴在她膝盖旁边晃了晃，没有回头。
它盯着门外那片白，耳朵往前立着，胡须轻轻抖了一下，像在确认外面那层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豆不耐烦了。
它蹲在队伍最右边，身子一直往前倾，鼻尖都快碰到门槛外的雪面了。
前爪抬起来，又放下去，再抬起来，像在试探一块不知深浅的冰面。
“不敢就退回来。”沈诗情伸手捞它。
话音刚落，小豆往前一扑。
它整个身子扎进雪里，四条腿一下子全陷了进去，整个猫像被谁埋进去一半。
它愣了一下，猛地往后弹，弹回来的时候雪粘了一身，从鼻尖到尾巴尖全白了，只有两只眼睛还在眨。
后面三只猫同时往后跳了一步。
小豆在门槛内侧甩了半天，甩得雪花四溅，甩完它又凑到门槛边，这次不猛冲了，伸出一只前爪，先在雪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完收回来看看爪尖，又伸出去点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它慢慢迈了出去。
雪没到它的小腿，它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屋里。三只猫还蹲在门槛内侧，六只眼睛齐刷刷跟着它。
“它踩进去了。”沈诗情小声说。
“嗯。”言秋站在她身后。
小豆在雪地里走了几步，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围着石桌跑了两圈，又从葡萄架底下钻过去，把架子底下那一片平雪搅得乱七八糟。
它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小脚印，像谁在一张白纸上甩了几个墨点。
大橘终于动了。
它站起来，把身子抖了抖，慢吞吞地走到门槛边。
它没像小豆那样先点爪子，而是先把整个脑袋探出去，在雪面上闻了一路，闻完又把下巴搁到雪上蹭了一下，蹭完直起头，往前迈出去一步。
带着那身膘，它在雪里走得格外费劲。一步踩下去，雪就陷到小腿，它得先把前爪从雪坑里拔出来，才能迈下一步。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槛那边，小梨也跟了出来，走得慢，每踩一步都要停一停；小橘最后出来，绕开大家踩出的脚印，独自往院子边上走。
四只猫散在院子各处，谁也没挨着谁。
大橘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看够了，挪到石凳旁边，用脑袋把石凳上那层雪顶开一块，趴了上去，尾巴从凳沿垂下来，扫着下面的雪。
小豆还在跑，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圈，跑过的地方雪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深的地方露出青石板，浅的地方雪还盖着。
小梨找了个没被踩过的雪窝蹲着，动也不动，像个盖了一层白霜的小摆件。小橘还在银杏树底下，抬着头看落雪的枝丫。
“它们是不是没见过雪？”沈诗情问。
“大橘小橘见过，南京下过。”言秋说，“小梨小豆应该是第一次。”
早饭是言秋煮的粥。
吃完粥，雪又下起来了。
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沈诗情把碗拿到厨房洗了，又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从灰白的天空里往下飘。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有几粒落在她睫毛上，凉一下，很快就化了。
“我想堆个雪人。”她忽然说。
“现在？”言秋端着茶过来。
“现在。”沈诗情指了指院子正中央，“就堆那里。”
她找来一把扫帚，先把院子里的雪往中间扫。
院子不小，扫一遍很累，扫到一半就直不起腰了。
言秋从她手里接过扫帚，替她把剩下的半边扫完，扫出一小堆雪，在院子中间堆成一座低低的小山包。
院子里有个旧水盆，她接了小半盆水，一点一点地淋在雪堆上，让它凝得更结实。
“堆个什么？”言秋问。
“堆猫。”沈诗情说。
言秋看了她一眼。
“猫。”沈诗情又说了一遍，说得理直气壮，“四只猫的合照我都画了，雪人怎么能堆人。”
她蹲下来开始捏，先从底下最大的那团雪开始。
言秋看了两秒，挽起袖子蹲下来。
第一只捏出来的是大橘——圆滚滚的身子，四条腿粗粗短短，脑袋大，肚子更大。她还特意给它捏了一条又粗又短的尾巴，用两根干树枝当胡须，一截枯枝尖当鼻尖。捏到胸口高的时候，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圆，胖，腿短，跟她家那只真猫几乎一模一样的比例。
剩下三只，两人分工，一个捏身子，一个补脑袋，也捏了起来。
没一会儿，院子里并排站着四只雪猫。
“它们真人版在那边。”言秋指了指猫房门。
沈诗情转头看过去。
四只真猫正从猫房那边探出头来，看院子里多了什么新东西。
雪又下大了。
沈诗情身上落了薄薄一层，头发上、肩膀上都是白点。
言秋伸手把她肩上的雪拍了拍。
“进屋吧，再站下去要冻着。”言秋说。
沈诗情看着院子里那四只雪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特写。
她收起手机，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下得更密了，四只雪猫的轮廓渐渐模糊，一点点和背景的白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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