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进一步?”

  沈鹤龄身子一颤。

  他现在已是正三品兵部侍郎。

  再进一步。

  便是兵部尚书,正二品!

  他仰起脸。

  对上萧策那双含笑的眼,心跳骤然乱了半拍。

  “王爷……您的意思是……”

  萧策靠进椅背。

  指腹轻敲扶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曹元忠这尚书之位,坐的够久了。”

  沈鹤龄呼吸陡然急促。

  兵部尚书。

  这个位置他做梦都不敢想。

  可萧策说这话时的口吻,像在吩咐明早吃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

  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低声道:

  “王爷,曹元忠背后是大皇子。”

  “想要扳倒他,并不容易。”

  萧策没接话。

  只侧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吕宏。

  “证据不是已经送上门了吗?”

  他顿了一下:

  “吕宏,将你手中所有证据,交给沈大人。”

  吕宏浑身一激灵,伏地叩首:

  “是,王爷!”

  沈鹤龄愣在原地,嘴巴张开,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策将茶盏搁下,看向他:

  “明日早朝,你拿着证据,直接参他一本。”

  沈鹤龄惊得差点没站稳:

  “王爷,曹元忠在此位多年,根深蒂固。”

  “下官若是参他,大皇子阵营的人,恐怕不会坐视不管,这……”

  “怕什么。”

  萧策打断她,神秘的笑了笑:

  “有些时候,你要学会添油加醋,要学会借力。”

  沈鹤龄一怔。

  添油加醋?

  借力?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双眸泛光,欠身行礼:

  “多谢王爷提醒,下官明白!”

  萧策微微一笑,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

  “能不能成,看你们,也看天意!”

  沈鹤龄与吕宏对视一眼,各自行礼告退。

  书房重归安静。

  萧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略有些发苦。

  他唇角微扬。

  “萧熠,明天,本王先斩你一臂!”

  ……

  翌日。

  寅时三刻。

  天还黑着,只东方天际透着一抹极淡的蟹壳青。

  宣政殿内。

  文武百官已列成两班。

  “陛下临朝——!”

  王福海尖细的嗓音划破肃静。

  萧战天身着玄色常服龙袍,大步踏上丹陛,坐入龙椅。

  百官齐刷刷跪倒: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萧战天落座,视线扫过阶下。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

  沈鹤龄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萧策昨晚说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添油加醋,借力打力。

  他深吸一口气。

  整了整衣冠,从队列中迈步而出。

  “启禀陛下!”

  他双手将一份厚厚的奏折高高呈起,弯腰:

  “臣,兵部侍郎沈鹤龄,弹劾兵部尚书曹元忠!”

  满朝哗然。

  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

  几十双眼睛同时射向班列前方的曹元忠。

  曹元忠神情骤变。

  但只片刻便恢复如常。

  他扭头看向沈鹤龄,目光阴冷的像条暗中吐信的蛇。

  “沈鹤龄!”

  曹元忠不等传召便越众而出,指着沈鹤龄怒喝:

  “你区区一个兵部侍郎,也敢弹劾本官?”

  “谁给你的胆子!”

  沈鹤龄没理他。

  他只是将奏折举得更高了些,字字清晰到能钉进殿中金砖里:

  “臣要弹劾兵部尚书曹元忠,窃弄权柄。”

  “假借武选考核之名,伪造军功履历,将大量无军功之人安插至北境驻军之中。”

  “窃取百夫长、副尉、粮草官等军中要职!”

  “此乃动摇国本、图谋不轨之重罪!”

  曹元忠脸色刷地白了。

  但到底是执掌兵部多年的老江湖,转瞬便压下心慌。

  上前一步。

  指着沈鹤龄冷笑:

  “沈鹤龄!你血口喷人!”

  “本官执掌兵部多年,所有调动皆有兵部令函为证。”

  “朝廷法度昭昭,岂容你含血喷人!”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话中多了几分有恃无恐:

  “况且。”

  “武选考核、军功核定,历来由武选司郎中亲自经手!”

  “本官身为尚书,不过是依例复核用印罢了。”

  “若真有人伪造军功、蒙混过关,那也是武选司欺上瞒下。”

  “与本官何干?!”

  说罢。

  他转身朝萧战天跪下,语气沉痛:

  “陛下!”

  “沈鹤龄自升任侍郎以来,不思报国,反而屡屡与兵部同僚龃龉。”

  “此番更是当朝构陷本部堂官,居心叵测!”

  他还没说完。

  吏部右侍郎站了出来:

  “陛下,曹大人所言有理。”

  “沈侍郎上任不过数日,对兵部事务尚未熟悉,此番弹劾,恐怕是听信了小人谗言。”

  又一人出列:

  “陛下,兵部武选考核,向来由兵部自查自审。”

  “沈侍郎越权参劾,于制不合。”

  沈鹤龄没有慌。

  他直起身。

  捧着奏折面向那几位出列官员,神色平静。

  “诸位大人急什么?”

  他声音不高。

  却让整座大殿都静了一瞬。

  “本官既然敢当朝弹劾,手中自然握有铁证。”

  他转过身。

  重新朝御座行礼:

  “请陛下御览。”

  王福海快步下阶。

  从沈鹤龄手中接过奏折,弯腰呈至御案。

  萧战天伸手接过。

  殿中寂静无声。

  只听的见奏折翻动的沙沙声。

  沈鹤龄呈上的证据极厚——

  一页页的人名、籍贯、军功履历、兵部令函存根、武选司批文。

  每一页都有日期,有画押,有朱批。

  还有几封信函。

  正是曹元忠以兵部堂官名义发出的“特批令”。

  函中明言“该员军功卓著,准以因功拔擢”,落款处盖着兵部尚书的朱红大印。

  龙椅上的帝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极慢极慢的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曹元忠天灵盖上。

  终于。

  萧战天合上奏折,抬起头。

  那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曹元忠。”

  他出声,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曹元忠整个人一颤。

  重重磕头:

  “陛下!臣冤枉!”

  他霍地抬头,指向沈鹤龄,厉声道:

  “沈鹤龄!”

  “你上任不过数日,这些所谓的令函从何而来?”

  “分明是有人偷盗兵部官文,事后伪填内容,构陷本官!”

  沈鹤龄泰然自若。

  他早料到曹元忠会反咬“伪造”。

  他向前一步。

  直视曹元忠,声调猛地拔高:

  “曹大人说这些令函是伪造——”

  “下官敢问。”

  “这些‘特批令’上,盖的是谁的印?!”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火漆封存的卷宗。

  双手呈上:

  “臣请当殿验印。”

  “若印文有差,臣愿领诬告反坐之罪。”

  “若印文一致——”

  “曹大人自己向陛下解释!”

  曹元忠面上血色尽失。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印石真的。

  沈鹤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跟着续道:

  “至于曹大人方才说,这些事都是武选司欺上瞒下——”

  “下官再敢问一句。”

  “这些特批令,哪一页不是尚书堂官亲笔签发、亲盖大印?”

  “武选司一个五品郎中,有资格自专尚书用印吗?!”

  曹元忠身子一晃。

  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鹤龄的声音再起,却是朝御座一拜:

  “更何况!”

  “武选司郎中吕宏,昨夜已亲口向臣交代——”

  “他是在曹大人以兵部之令威逼之下,才被迫在调函上签押!”

  “臣可当殿与吕宏对质!”

  曹元忠后背被冷汗浸透,惶恐不已。

  他猛地转头。

  朝刚才替他说话的那几个官员看去。

  那几人果然意动。

  吏部右侍郎咬了咬牙,刚准备迈出半步——

  沈鹤龄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抢在他开口之前,朝御座深深一拜。

  “启禀陛下。”

  “臣所呈证据,不过是兵部与北境驻军的一应往来。”

  “然此案牵连甚广——”

  他略作停顿。

  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中大半人听见:

  “不止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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