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

  隐隐约约传出接生婆的话音:

  “娘娘,再使把劲,快了快了——”

  萧策握紧双拳,指节咯吱响。

  快了。

  都他妈说了八百遍快了。

  半个时辰前。

  柳如烟突然发动,羊水破了,疼得面色煞白,宫女连滚带爬来报。

  他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坤宁宫跑。

  结果前脚刚到。

  后脚瑶光殿那边也传来消息——

  静太妃沈月衡,一起发动了。

  萧策当时脑中里就一个念头:

  你俩约好的?

  没犹豫,全塞坤宁宫。

  十几个产婆加宫女,东偏殿一个,正殿一个,跑进跑出跟打仗似的。

  正殿的门关得死紧,他只能趴门隙上听。

  “陛下,您能不能坐下歇会儿?”

  长孙瑶瑶实在看不下去了。

  挥手命人搬来椅子,上前拽他胳膊:

  “您这来回走,走的我眼晕。”

  萧策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朕坐不住。”

  苏禾凑上来,小声劝:

  “皇后姐姐与静太妃吉人自有天相,您别太焦心了。”

  “这才刚开始呢,太医说了,头胎慢。”

  萧策又趴回门缝上:

  “这都半个时辰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长孙瑶瑶跟苏禾对了个眼神。

  两人一左一右,硬是把萧策从门边架到了椅子上。

  “陛下,您就在这坐着等。”

  长孙瑶瑶按住他肩膀,“您瞎担心,起不了任何作用。”

  萧策还想说什么——

  殿门推开一条缝,宫女端着热水出来。

  他立马弹起来:“怎么样了?”

  “回陛下,娘娘一切顺利,稳婆说快了。”

  “快了快了,都说了几遍快了——”

  萧策又坐回去。

  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哒哒响,跟打更似的。

  天边刚透出一点蟹壳青。

  王福海躬着身子上前,喉音压得极低: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上朝了。”

  萧策眼皮都没抬:“让他们等着。”

  “是。”

  王福海退后,没走两步又折回来:

  “陛下,今日有兵部、户部、工部联合奏报,内阁那边说事涉镇海司船坞和西沙边境……”

  “朕说,让他们等着。”

  王福海二话不说,缩回去了。

  话落。

  一道嘹亮的婴啼传出。

  “哇——!”

  嗓门又脆又亮,隔着门板都震耳朵。

  萧策腾地站起来,大步上前。

  大门洞开。

  宫女抱着襁褓小跑出来,满脸是笑:

  “恭喜陛下,是公主!”

  萧策一蹦三尺高,大手一拍大腿:

  “哈哈哈!朕有女儿了!”

  他探手接过襁褓。

  小东西脸肥嘟嘟的,眉眼还没长开,小嘴一嘬一嘬。

  萧策面上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乖女儿,以后想要什么父皇都给你买!”

  “星星?摘!月亮?搬梯子!”

  长孙瑶瑶和苏禾对视,失笑摆首。

  这哪里是大炎的九五之尊,这不妥妥的女儿奴吗?

  宫女扑通跪倒在地,惶恐道:“陛下息怒,这、这是静太妃的子嗣。”

  萧策的笑容顿时僵住。

  “……静太妃?”

  “是。”

  萧策眨了两下眼,干咳两声:

  “咳,朕当然知道。朕这是在为先帝高兴。”

  内心欲哭无泪。

  朕的小棉袄啊……

  垂眸看着襁褓里的小脸,笑容又慢慢显了出来。

  “传朕旨意——”

  “册封静太妃之女为永乐公主,赐金册,食邑千户。”

  顿了顿。

  “静太妃辛苦,通知太医院,好生疗养,缺什么,直接报朕。”

  宫女躬身领命,抱着孩子退回殿中。

  萧策趁机歪头往里瞅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现。

  暗道:

  沈月衡都生了,柳如烟发动的时间还比她早上些许,怎么还没动静?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应该啊。

  有龙涎养胎玉和先天胎息液的庇护滋养,不应该有问题啊。

  继续来回踱步。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

  殿门终于再次被推开,接生婆探出脑袋,喜气洋洋地喊道:

  “生了生了!陛下,是位小皇子!”

  萧策脑子嗡了一下。

  紧跟着。

  啼哭再次响起,比方才偏殿的公主还要响亮。

  还不等他开心——

  一抹青光冲天而起。

  萧策仰头望去。

  青光升到半空,凝成一条百丈龙形虚影,盘旋片刻,低低地发出一声龙吟。

  然后,散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三息。

  萧策愣了愣,随即笑骂:

  “这龙脉还挺懂事,闹个动静恭喜一下,然后就退了。”

  他心里门清。

  如今大炎皇帝是自己,国运龙脉象征的也是自己。

  对自己的儿子,在龙脉眼中或许并不重要。

  能闹个动静,已经是给面子了。

  不过——

  好歹是来了。

  推门进去。

  殿内血腥气还没散。

  柳如烟靠在榻上,满头是汗,脸色苍白。

  萧策三步并两步走到榻边,一把握住她的手:

  “如烟,辛苦你了。”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如烟笑着摇了摇头:

  “臣妾没事,陛下先看看孩子。”

  “对对,还有孩子。”

  萧策转身,从接生婆手里接过襁褓。

  小东西闭着眼,皱巴巴的。

  萧策一怔,暗道:

  这小子,有点丑啊。

  还是女儿好。

  伸出一根手指,轻柔触了触他的小脸。

  软得不像话。

  心里那点嫌弃瞬间没了,一股说不清的柔软从心底往外涌。

  这便是当父亲的感觉吗?

  他抬头。

  嗓子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近乎炫耀的得意:

  “老头子,你有皇孙了。”

  大炎皇朝第一位皇孙。

  萧熠、萧景,还有那些个藩王,生来生去全是女儿。

  如今随着父辈的造反、叛国等罪名。

  那些女儿家眷,有的被牵连,有的下落不明,没几个有好下场。

  老头子若还在。

  看到这个皇孙,怕不是要抱着撒手不放,连朝都不上了。

  萧策用指尖点了点儿子的手心,一缕内力探进去。

  想看看经脉通不通。

  然后他愣住了。

  淬骨,圆满?

  生出来就是淬骨境?

  先天胎息液,效果未免太过强大了吧?

  萧策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扭头看向柳如烟,声音有点发飘:

  “娘子,咱们儿子……生下来就是淬骨境。”

  柳如烟也呆了一瞬,随即笑了:

  “那以后,是不是很厉害?”

  “何止厉害……”

  萧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嘀咕了一句:

  “这是妖孽啊。”

  襁褓里的小崽子浑然不知他爹在说什么,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长孙瑶瑶和苏禾凑了上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长孙瑶瑶扒着萧策胳膊探头往里瞧,“哎哟,好小一团。”

  苏禾在旁边抿嘴笑,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襁褓边角:

  “陛下,他长得像皇后姐姐。”

  萧策看了看柳如烟,又看了看儿子,咧嘴:

  “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柳如烟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

  “娘子,你好好休息,辛苦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

  萧策抱着儿子来到旁边,看了眼床榻上因力竭而睡过去的沈月衡,轻声道:

  “好生照料静太妃。”

  宫女领命。

  萧策弯腰,将小公主也抱了起来。

  一边一个。

  朝着殿外走去:“走,上朝!”

  长孙瑶瑶和苏禾满是无奈。

  这哪里是上朝,这摆明了就是去炫耀的!

  宣政殿。

  百官列班已毕,等了小半个时辰,没一个人敢吭声。

  萧策坐上龙椅,左边襁褓,右边襁褓。

  阶下百官刚要跪地开口——

  “免礼。”

  萧策压低嗓音,谨慎地拍了拍左边刚哼唧了一声的小崽子。

  “别吓坏了孩子。”

  百官面面相觑。

  会意,纷纷把膝盖弯到一半又直起来,动作轻得跟做贼似的。

  萧策给王福海使了个眼色。

  王福海会意。

  从怀中取出圣旨,声调比平时低了三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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