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号,礼拜二,早上八点二十六。

  郑海峰的车停在保险公司斜对面那条街上。

  "到了。灰色外套,一沓表夹在胳膊底下。"

  对讲机里静了两秒。

  "进楼了。"

  八点半,市局。

  苏晓棠把办好的通知书推过来。调取范围写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七月至九月,五份保单的全部承保材料。

  "礼拜天调的是人事档案,承保的没在范围里头。"

  "所以今天补。"傅雪蘅把大衣拿下来,"他签过什么,纸上有。"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承保材料里有一样,我要先看。"

  "哪一样。"

  "体检件。"

  他把那张体检单的翻拍照推到桌子中间。

  惠民健康体检中心,八月二十六号,受检人郭长顺。

  "开棺回来那天夜里我看过这一张。当时我说,说明不了什么。"

  "现在呢。"

  "一张说明不了。五张要是一个样,就说明得了。"

  傅雪蘅把通知书折好收进卷袋。

  "晓棠跟我上去,小温也上。李扬留在一楼大堂。"

  "我一个人在大堂?"

  "正门、电梯口、消防梯出口,你一个位子全看得见。"傅雪蘅说。"他要是下来,你别拦,报给我。"

  "老韩呢。"

  "老韩去车库。"她说。"郑海峰把车挪进去,车库出口就一个,你们两个在那儿。"

  "他要是不下楼呢。"

  "那就等我们下来。"

  九点二十,保险公司四楼。

  这一层比楼下冷,铁皮架子一排一排立着,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管钥匙的老师傅走在前头,钥匙串在裤腰上响一路。

  "人事的在楼下,承保的在这一层。"他说。"钥匙也不是一把。"

  苏晓棠报保单号,老师傅顺着架子往里对,对到第三排最底下。

  那一格前半截空着,五份挤在后半截,挨在一处。

  苏晓棠把编号对了一遍,五个号连着。

  牛皮纸袋比人事档案薄,抽出来手感较轻。

  苏晓棠解开第一份袋口的绳子。

  投保单在最上头,第二页是体检件。

  温则鸣把体检件抽出来,凑到窗户跟前。

  "一样的。"

  他把纸转过来。

  "十二行,四行有数,八行空着。行末的签章格也空着。跟郭长顺兜里那一份,一个字不差。"

  "那就是没人在中间填过。"

  苏晓棠把另外四份的绳子一并解开。

  五张体检件摊在窗台上。

  温则鸣一张一张对过去,先看抬头和日期,再看那四行填了数的地方。

  "血压。"他念,"一百三十八十五。一百三十八十五。一百二十八八十。一百三十八十五。一百三十八十五。"

  苏晓棠把笔停住了。

  "五个人里头四个一个数。"

  "血压这东西,同一个人早上量跟下午量都差得出来。"

  他往下走了一行。

  "心电图那一栏,五张写的都是窦性心律未见异常。字迹一样,笔压也一样。"

  "一个人填的。"

  温则鸣把郭长顺那一张抽出来放在最上头。

  "卷袋里还有庆源送来那张复印件,杜广田的。"

  苏晓棠找出来递过去,两张并在一处。

  "郭长顺四十一,杜广田五十一。"

  "隔着一个市,那天上午在同一个中心,前后差十二分钟。"

  "血压。"

  "一百三十八十五。两张都是。"

  "心电图。"

  "窦性心律未见异常。两张都是。"

  苏晓棠停了笔。

  "隔着十岁。"

  "人过了五十,血管会硬,高压往上抬,压差跟着拉开。"

  "四十一和五十一,同一个上午量出一个数。我做这一行没见过。"

  屋里安静下来。

  "这些数不是量出来的。"

  他的手指虚着落在第五行上,往下走。

  "空的这八行,头一行是身高体重,往下视力、听力、口腔。"

  他停在第八行上。

  "再往下是胸部。这一行是我要看的。"

  "郭长顺右边第七根肋骨断过。骨痂算下来,断在七月中到九月中。"

  他停了一下。

  "八月二十六号那天,那根骨头正在长。"

  "拍片子才看得出来吧。"苏晓棠说。

  "不用片子。"

  温则鸣把手掌按在自己右边肋下,按了一下。

  "人往台子上一躺,医生手掌顺着肋弓压过去,压到断的那一根,他自己就得缩。缩了就得问,一问就得记。"

  "记进第八行,这张单子就送不出去了。"

  他把五张收拢,边角对齐。

  "这八行不是漏填的,是不能填。"

  苏晓棠翻到第三页。

  核保意见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承保。

  底下一个签名,一个工号。

  "没有加费,没有延期。"苏晓棠说。"一句附加条件都没有。"

  "邱建平说过,少一个字都打回来。"

  五份,五张核保意见书,五个签名,一个工号。

  傅雪蘅走到窗户跟前,按住话筒。

  "李扬,一楼有动静没有。"

  "没有。电梯下来过两趟,都不是他。"

  "让人事把在职名录送上来。"她说。"我要这个工号是谁的。"

  十点十分,四楼楼梯口。

  复印五份,原件五份归位,来回都得走楼梯。

  老师傅陪着上下跑了两趟,第三趟下楼的时候,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

  穿衬衣,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沓表。

  走廊里没有别人,脚步声一下一下往这边过来。

  苏晓棠手里的卷袋往身后挪了半寸。

  那个人先停下来的。

  "几位警察同志,需要帮忙吗?"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

  "我是核保部的,章启维。"

  他把那沓表换到另一只手上。

  "楼下昨天报了张单子上来,说你们来调过东西。上头交代了要配合。"

  "今天上午我没事。要哪个部门的人,我给你们叫。"

  "不用麻烦。"傅雪蘅说。"通知书上写着范围。"

  "那就好。"

  他往楼下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我问一下。"

  他停了停。

  "你们这一趟,还是核保二科的?"

  "通知书上写着。"

  "我看不着通知书。"他笑了一下。

  傅雪蘅从卷袋里抽出一张纸,举到他面前。

  那是刚复印出来的一张体检件,边上还带着复印机压出来的黑边。

  "这个您认得吗。"

  章启维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

  一秒,两秒。

  "惠民的表。三年前用的旧格式。"

  "十二行,八行空着。"傅雪蘅说。"这样的表送到核保,会怎么样。"

  "这肯定是要退件的。"

  "可这五张没退。"

  章启维手里那沓表往上抬了半寸,又放下去。

  "三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那底下的工号呢。"

  "工号是跟人走的。"

  "是谁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

  "要看单子。"他说。"我这会儿手上没有。"

  傅雪蘅把那张纸收回卷袋。

  "那我们下午再来一趟。"

  章启维往边上让了半步,把楼梯口空出来。

  傅雪蘅先下的,苏晓棠跟在后头。

  走到拐角,苏晓棠回了一下头。

  章启维还站在原地,没有往办公室那边去。

  十点二十六,李扬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

  "消防梯出来一个。是他。"

  傅雪蘅在三楼平台上停住。

  "往哪儿走。"

  "没往正门来。"

  隔了两秒。

  "胳膊底下空的。早上那沓表没拿。"

  傅雪蘅往楼下看了一眼,楼梯井里空着。

  "他不回办公室了。"

  "往车库那条走道去了。"李扬说。"要不要跟。"

  "你不动,看着正门。"

  她把频道切过去。

  "老韩,人往你那儿去了。"

  十点三十一,地下车库。

  那辆车倒出来的时候,前头横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

  郑海峰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窗跟前敲了两下。

  玻璃降下来一半。

  "章启维。"

  "我出去办点事。"

  "下车。"

  他没有动。

  韩东升从后头过来,把证件在车窗前展开。

  "市局刑侦。章启维,你涉嫌保险诈骗,跟我们回去。"

  他拉开车门。

  "车钥匙给我。"

  十一点,市局。

  呈批件是傅雪蘅签的字。姓名那一栏,章启维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全了。

  "拘留证下来了。"苏晓棠把回执放到桌上,"在职名录也送来了。"

  李扬把名录翻到那一页,指头压在一行上。

  "这个工号是他的。"

  温则鸣把那五张体检件的复印件摊开,一张一张理平,收进卷袋。

  理到最后一张,他停了一下。

  "这五个人的身体,三年前那个上午,是有人坐在屋里写出来的。"

  "写的人不知道。"傅雪蘅说。

  "知道什么。"

  "不知道三年以后,会有人把其中一个从土里挖出来量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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