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李扬从保险公司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把里头的东西一页一页摊开。

  “邵万山那一份调出来了。建筑施工人员意外伤害保险,工地统一投保,工人名字在附表上。”

  事故认定是那年十一月出的。从架子上坠落,认定的是意外。理赔材料七样,一样不缺。

  “火化证明那一份是复印件。”李扬说,“章是殡仪馆的。领取人那一栏,照样是石永和。”

  “礼拜五下午我给这个人打过一回。”郑海峰说,“我问他去没去过殡仪馆,他还反问我殡仪馆在哪儿。”

  他把座机拨出去,免提搁在台子中间。

  “我去过。”石永和说,“是我去领的。”

  “您几点到的。”

  “上午。”石永和说,“二号炉。”

  郑海峰把笔搁下了。

  “我没问炉号。”

  那头没有声音。

  “礼拜五您还说不知道殡仪馆在哪儿。”

  “我那天机器有点吵,没听明白,想岔了。”

  “骨灰您装在什么里头带走的。”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轻下去,像是走开了几步。

  “我要开工了。”

  电话断了。

  “炉号写在那张纸上。”苏晓棠说,“礼拜四我念给她听,念到过。”

  温则鸣把那份复印件转了个方向。

  “正联是给领的人的。”他说,“石永和签了字,纸就到他手上。她那一张,是出殡那天有人塞给她的。”

  “她到手的就这一张纸。”苏晓棠说,“骨灰没领着,销户那一栏签的也不是她。”

  “那他三年前见过一回。”韩东升把笔搁下,“隔了三年背得出炉号,我怀疑这两天有人接触过他。”

  “三联都在够得着的地方。”温则鸣说,“正联在她手上,存根礼拜五调上来了,第三联在派出所的销户档案里。”

  李扬把手按在复印件上。

  “那就剩这一份。”

  “理赔材料是谁交到柜面的,那头有登记。”韩东升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理赔在十二月走完,赔付十一万六千。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常玉香。”李扬说,“卡也是她的,那年十一月新办的。十二月十一号进的账。”

  他往下指了一行。

  “十二号上午,柜台取现七万八。取款人本人,柜员签的字。摄像早过期了。”

  韩东升在纸边上算了一下。

  “剩下三万八。”

  苏晓棠把那张流水看了两遍。

  “她不识字。”

  屋里人都朝她看。

  “礼拜四那张纸是我念给她听的。”苏晓棠说,“石永和三个字,我念了两遍她才听清。取款单上她自己那三个字,肯定不是她写的。”

  韩东升把流水拿回去。

  “不识字的人办业务,本人按手印,姓名那一栏柜面代填。”他说,“这不违规。”

  “那就得看是不是柜员写的。”

  “取款单是原始凭证。”温则鸣说,“进会计档案,银行得留三十年。”

  苏晓棠把笔搁下了。

  “录像只能保留一个月。但凭证还在。”

  周正堂端着缸子走了上来。

  “取的是现金。”

  “七万八。”韩东升说。

  “骗保够不着。”老头把纸放下,“保险公司该赔的一分没少赔。”

  “钱是从她自己手上出去的。”韩东升说。

  “那就是诈骗。”老头说,“可诈骗得有个人。那两个人叫什么,她说不上来。”

  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九几年我在县里,有个老太太来找过我三回。她男人在窑上砸死的,赔款让她大伯子领了。我给她写了个条子,让她拿去乡上找司法所。”

  “后来呢?”

  “后来我调走了。”

  “她那三万八,是三年的。”老头把老花镜又戴上,“她闺女上学、她自己看病、都从这里头出。”

  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又搁下了。

  傅雪蘅中午前下来,把纸袋里的东西从头看到尾,往台上一放。

  “邵万山这一起不并案。”她说,“他是真摔死的,赔款也是真赔的,不是我们手上那个案子。”

  “那这一份怎么办?”

  “单立一起,按诈骗立。”傅雪蘅说,“卷分开走,办的还是这几个人。”

  “诈骗归经侦。”韩东升说。

  “所以我下午给经侦打电话,要他们派个人过来。”傅雪蘅说,“三十四张卡、一个开了半年就注销的公司、五份保单,都在他们本行上。常玉香这一起是先冒出头的那个。”

  她把手指压在流水那一行上。

  “取款单原件调回来。”

  “调证又得走公函。”韩东升说,“复印件上不了庭,辩方一问原件在哪儿,得答得出来。”

  “往后凡是不识字的人签下的那些字,都得拿这一张去比。”傅雪蘅说。

  韩东升把台上那张十一栏的表拉过来,在最右边添了一栏。

  那一栏他写的是:到手多少。

  下午两点多,苏晓棠拨了常玉香留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通。那头有风声,还有铁锹碰石头的响。

  “大姐,我是市局小苏。”

  “我在地里。”常玉香说,“您说。”

  “您男人那笔赔款,您还记得是多少钱吗?”

  那头没有马上答。

  “有三万多。”

  苏晓棠把笔按在纸上。

  “大姐,赔的是十一万六千。”

  风声在电话里过了很久。

  “我不识字。”常玉香说,“那时候来了两个人,说手续得跑好几个地方,工地那头也得打点。钱他们先垫,回头一块儿算。我按的手印。”

  “您按手印那张纸,上头有字没有?”

  “空的。”常玉香说,“他们说回去填。”

  “来了几回?”

  “三回。”常玉香说,“头一回在灵棚,后来在乡上,最后一回陪我去的银行。”

  “那天您取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排的队,我按的手印,钱是他们数的。”常玉香说,“出来给了我一沓,说剩下的花在手续上了。三回都是那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

  “他们跟您留过号码没有?”

  “留过一个,写在烟盒上。我搬家那年扔了。”

  苏晓棠没有往下问。

  “大姐。”

  “嗯。”

  常玉香先开的口。

  “那我男人的骨灰,是不是也是他们领走的?”

  苏晓棠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们在查。”

  “那你们查着了,一定跟我说一声。”

  那头的风声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我这头要收工了。”

  电话挂了。苏晓棠把话筒放回去,在通话记录那一栏记录好时长,四分十七秒。

  “郭家我来打。”郑海峰说,“起棺那天我在场,他认得我的声音。”

  他没有说案子,问的是三年前销户那些手续当年谁替他们跑的。那头两句就答完了。

  “两个人,不是本地口音,名字不记得。”郑海峰把话筒放回去,“跑完就没再来过。”

  “到手多少。”韩东升说。

  “一分没有。受益人那一栏不是他家。”

  韩东升在郭长顺那一行最后一格画了一横。第二行邵万山,苏晓棠填了三万八。

  郑海峰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去。

  “郭老爷子头一句就是问我,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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