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查函是五点零几分发出去的。回执栏显示省厅信息中心已签收。

  温则鸣等这一行出来才走。

  去县里的班车一个钟头一班。他在窗口买了六点那一趟,车上基本满员。

  他靠窗坐下,包搁在腿上。

  安全员从头走到尾看安全带,走到他这儿把扣子按了一下。

  天黑得比上个礼拜早。车过了收费站,路两边的地都收完了。有一段在修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进入高速路段后,他在车窗上只能看到自己的模糊脸。

  前排两个人聊着今年的花生价格,不知道啥时候有了呼噜声。

  七点四十,他在县汽车站下的车。

  从站里出来往北走两条街,第三个路口拐进去。街口那家馒头铺上了板,卷帘门底下漏出一条光。

  楼道口那盏灯还是坏的。三楼那家的自行车照旧横在拐弯处,他侧身过去。

  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敲门。

  开门的是他爸。温国栋看了他一眼,往里让了半步。

  “回来了。”

  “嗯。”

  何秀兰听到声响也从房间出来。

  “你咋突然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定的。”

  “临时定的也得说一声。”她把他从头看到脚,“又瘦了。”

  桌子已经收了,桌面擦得发亮,中间搁着一只碗,上头盖着个盘子。

  “饭吃完了。”何秀兰把盘子掀开看一眼,又盖回去,“汤还有,煨了一下午。”

  她把碗端到灯底下看了看。

  “菜不够。”

  温国栋站起来,从门后头摘了外套。

  “我下去一趟。”

  “买点卤菜。”何秀兰在厨房喊,“猪耳朵切一盘,再半只鸡。”

  “知道。”

  “跟他要新出锅的,别拿柜台上晾了一天的那个。”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路下去,中间就没停顿。

  灶上重新点火。何秀兰把冰箱翻一遍,鸡蛋、一把青蒜、半块豆腐,摆到案板上。

  “你去坐着看会电视。”

  “我来帮您切。”

  “你切的那个叫什么切,你坐着等就成了,桌上有水果,你先垫吧垫吧。”

  温则鸣站在门口看着妈妈。油下锅,青蒜一撒,满屋子的香。

  温国栋回来时拎着两个塑料袋,袋上结着水汽。卤味装了两盘,猪耳朵切得薄,鸡是新出锅的,还烫手。

  炒菜也上来了。三个菜一个汤,桌上摆不下,汤碗挪到灶台上,盛一碗端一碗。

  温国栋把柜子底下那瓶酒摸出来,看了看标,换了另一瓶,倒了两杯。

  “爸.....这......。”

  “喝。”

  他自己那杯先干了半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再来。”

  “老温。”何秀兰在灶上头也没回,“你能喝几杯,自己心里没数吗?”

  “今天高兴。”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何秀兰给他夹了两回菜,第二回夹到一半缩回去,换块瘦的。

  “礼拜三那天。”她终于开口,“几点开始的?”

  “九点。”

  “念名字的时候,是念一个上去一个的?”

  “嗯。”

  “念的什么?”

  “云州市公安局刑事技术室,温则鸣。”

  何秀兰把筷子放下了。

  “再念一遍。”

  温则鸣又念了一遍。

  “云州市公安局……”她跟着念,念到刑事技术室卡住,从头又念一遍,这回念全了。

  温国栋把她的汤碗往边上挪了挪。

  饭吃到一半,温则鸣把包拉开,把那个信封搁在桌上。

  何秀兰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了才接。

  第一张是合影。七排人,主席台上挂着横幅。

  “哪个是你?”

  “第三排,左手第四个。”

  她把照片举到灯底下看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

  “不认得。”

  “挡着你了。”

  “挡了一半。”

  第二张是侧机位。他侧着脸,帽檐底下能看见半只眼睛。

  何秀兰把两张并在桌上,一手压一张。

  “这张。”她按住合影那一张,“这张给你王姨看。”

  “那一张我露得全。”

  “那一张看不出是在哪儿。”何秀兰说,“这张上头有台子,有横幅,人多。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个正经场合。”

  她把侧脸那张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这张我自己留着。”

  “礼堂多大?”何秀兰问。

  “坐了七排。”

  “家属坐哪儿?”

  温则鸣把那块骨头放回碗里。

  “最后两排,靠墙。”

  何秀兰哦了一声。

  “那两排上头也有人拍照吧。”

  “有。”

  “举着手机拍的?”

  “举着手机拍的。”

  “我就说嘛。”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隔那么远,拍出来也是个点。”

  她把照片放下了。

  “那天下午你王姨来串门。”她说,“我跟她说我儿子今天领证书。她问我怎么没去,我说太远,折腾。”

  温国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其实不远。”他说,“班车个把钟头。”

  “老温。”

  温国栋没有再说话。

  何秀兰起身收碗,收到一半停下来。

  “你王姨前些日子跟我提了个人。”

  “妈。”

  “我没答应。”她把碗往桌上一杵,“我说我们家则鸣忙。”

  “我就跟你说一声。”何秀兰端起碗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一个人在那边,病了谁知道。”

  “下回有这样的事,我提前跟您说。”

  “提前说了我也不一定去。”何秀兰端着碗往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是你自己说的,就是念一个名字的工夫。”

  厨房的水声起来了。

  温国栋把酒瓶盖上,坐在那儿没动。

  “则鸣。”

  “嗯。”

  “那个证书。”

  “在包里。”

  “不是这个。”

  温则鸣抬起头。

  温国栋看着桌上那两张照片。

  “算了。”他说,“你妈交代过,我不问了。”

  他把杯子里剩的那一口喝了。

  “没了。”

  水声停了一阵,又起来。中间夹着说话声,是何秀兰打电话。她像是想小声,小声两句就压不住。

  “……对,市局,刑事技术室。……七排!坐了七排人,他在第三排!”

  隔了一会儿。

  “照片有。你明天过来看。”

  再隔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听不清,只听得出是在笑。

  温国栋看了一眼厨房那头,苦笑摇摇头。

  水声停了。何秀兰出来,手里抱着东西。

  塑料封皮那本旧相册,边角还是老样子。

  她在灯下把它翻开。

  头一页是去年那张剪报,本地晚报,豆腐块那么大。往后翻,剪报越来越多,有报纸的,有打印出来的,有几张边上用圆珠笔写着日子。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再往后就空了,还有十来页。

  何秀兰捏着侧脸那张的边,往头一个空页的塑料膜底下塞。塞了两回没进去,她把老花镜找出来戴上。

  第三回塞进去了。

  她用手掌把那一页从中间往两边抹平,抹了两回。

  “这是头一张。”

  温国栋伸手把台灯往相册这边挪了挪。

  何秀兰把相册抱在怀里没放下。

  “上礼拜三那天你打电话,我问你冷不冷。”

  “嗯。”

  “我本来想问的不是这个。”

  温则鸣看着桌上那张合影。

  “我知道。”

  何秀兰把老花镜摘了,搁在相册上。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随便。”

  温国栋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爱吃那个煎饼。”

  何秀兰扭头看他。

  “他都多少年不吃煎饼了。”

  “哦。”温国栋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在盘子边上转了半圈。

  温则鸣翻过来看一眼,扣回去了。

  “单位的?”

  “没啥事,贷款的广告电话。”

  何秀兰把相册往怀里紧了紧,起身去给铺床。

  “不要熬夜,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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