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没碰石阶上的布包。

  “今晚,别信任何人。”她重复了一遍,“你算不算人?”

  和尚笑了,牙黄,缺了一颗。

  “施主问得好。贫僧不算。贫僧只是个捎话的。”

  “替谁捎?”

  “施主先看包里的东西。看完,自然知道替谁。”

  叶蓁盯着他。这和尚穿过两重守卫摸到荒废花圃来,前院那个翻墙贼被按住的时辰,和他出现的时间前后脚。她忽然想通了。那贼是饵。两边的府卫全被引过去,这和尚才进得来。

  “是你让那人翻的墙。”

  “不是贫僧让他翻的。他自己要翻。”和尚摇头,“贫僧只是借了他的动静。”

  叶蓁弯腰捡起布包,她解开布结。

  一盏铜灯。巴掌大,莲花座,灯芯烧过,灯油剩半盏,灯身上錾着一行篆书,她认不全。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清瘦:

  “灯灭之前,把人带到西偏院后墙。”

  “人?”叶蓁抬头。

  “贫僧。”和尚说,“姬珩让贫僧今晚去西偏院后墙等着。可贫僧进不去那个院子。得施主带路。”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出不来。”和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天亮之前这身子归谁,他说了不算。他只能趁醒着的那一个时辰,把能办的事办了。今晚醒过来,他写了这张条子,又让贫僧带一件信物给施主。”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穿着红绳,打了三个结。

  “他说,施主见了这枚钱,就信贫僧的话。”

  叶蓁接过来。开元通宝,钱面被刀划了一个小字,划在“通”字上头。是个“珩”字。她见过姬珩的私印,也是这个刻法。

  “他什么时候醒的?”

  “酉时三刻。醒了两盏茶,又睡过去了。”和尚说,“他让贫僧带话:今晚这个约是假的。凉亭里等你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设的局。所以贫僧抢在那人前头见你。”

  叶蓁的指节把铜钱上的红绳勒出了印子。

  副人格约她亥时凉亭,说主人格会来。结果亭子空着,只来了个和尚。主人格说这约是假的。那副人格为什么约她?又为什么没来?

  “那人今晚在哪儿?”

  “西偏院。”和尚说,“抓贼那会儿,他亲自押着那贼进了客院,之后再没出来。客院地下有间暗室。施主知道吗?”

  叶蓁不知道。她在王府两年,从没听说客院有暗室。

  “他把你约到凉亭,是支开你。今晚他在暗室里审人。审的就是那个翻墙的。”和尚说,“那贼不是贼。是姬王派进来的探子。”

  姬王开始往里伸手了。

  叶蓁把前前后后串了起来。副人格白天说“有一票买卖需要人手”。现在姬王的探子翻墙进府,被他按住。他要抢在姬王反应过来之前,先摸清宫里知道多少。

  “他让你带我去西偏院后墙,做什么?”

  “让贫僧看见那间暗室的门。”和尚说,“他醒不过来。地下的暗室、库里的兵器、客院里的十七个人,这些他全不知道。他只能借贫僧一双眼睛。”

  “你就这么信他?这个身子归谁,你分得清?”

  “贫僧分不清。”和尚说,“所以贫僧只认字。这铜钱上的字,是他亲手划的。白天占身的那位,写不出这个字。”

  叶蓁盯着他。这和尚的话,她只信一半。但她没别的选择。副人格的局已经铺开,姬王的手伸了进来,姬政在明面上撕破了脸。她一个人在这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走。”她说,“西偏院后墙。但有一条,被逮住了,我只会说你是我请来做法事的。你的命,你自己顾。”

  “贫僧命硬。”和尚咧嘴一笑,“死了这么多年都没死成。”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花圃。叶蓁带路,专挑下人不走的窄道。府里今夜灯少,巡夜的府卫大多调去了前院客院。西偏院本就荒废,后墙外一条死巷,草长得半人高。

  到了后墙下,叶蓁站定。

  “墙后头是西偏院。院里有口老井,井边一间柴房。你要找暗室,得翻进去。柴房左边第三间是空的,窗户能开。”

  和尚抬头看墙,搓了搓手。

  “施主常走夜路,这府里的角角落落,比贫僧还熟。”

  叶蓁没接话。

  和尚后退两步,助跑,蹬着墙缝蹿上墙头,动作利索,看不出半点出家人的样子。他在墙头蹲了一瞬,回头看她。

  “施主,那盏灯。”

  叶蓁低头。铜灯还拎在她手里。灯油的气味浓得刺鼻。

  “灯油里掺了东西。”和尚说,“他交代,施主遇险就把灯点着。这油烧出的烟,能让人睡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够施主脱身。”

  说完他翻下墙头,消失在西偏院里。

  叶蓁站在死巷里,拎着那盏铜灯。

  四下极静。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

  她刚要转身往回走,死巷另一头亮起了火把。

  三支。火把后面是一排人。鸢娘走在最前面,刀尖垂向地面,步子稳得发沉。

  “二夫人。”鸢娘开口,“二爷在霁月轩等您。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叶蓁把铜灯往袖子里收了收。

  “二爷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鸢娘说,“所以让我来接。这府里您常去的几个地方,我挨个找。找到第三个,就找着了。”

  叶蓁看着她。

  “鸢娘,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鸢娘握刀的手紧了紧。

  “夫人,请回吧。二爷的耐心,今晚剩得不多。”

  叶蓁迈开步子朝霁月轩走。

  ……

  霁月轩里亮着灯。

  姬政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只穿一件单衣。他脸色发青,手里握着一卷纸,看得极慢。叶蓁进门,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过来。”

  叶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

  “这是今晚府里进出的人名。”姬政说,“你猜,有多少个是我没见过的?”

  叶蓁不答。

  “二十三个。”他自问自答,“一个和尚,十七个刀客,一个翻墙的探子,还有四个是我大哥的人,从后角门进进出出,往宫里送信。”

  他站起来,走到叶蓁面前。

  “我大哥今天白天当众打我的脸。晚上又往宫里递信。他递的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二爷截到信了?”

  “没有。”姬政说,“信没截到。可我的人查到了收信的是谁,内侍监的刘德顺。刘德顺是谁的人,娘子清楚吗?”

  叶蓁的心一沉。刘德顺,姬王身边的大太监。

  “大哥在跟父王告我的状。”姬政的声音低下去,“告我私养死士,告我囚禁发妻,告我挟持朝廷命官的家眷。娘子说,父王会信谁?”

  叶蓁看着他。他眼里全是血丝,嘴角却翘着。这个表情她认得,前世他发病前就是这样。

  “二爷想怎么办?”

  “我想先听娘子说。”姬政说,“今晚亥时,娘子在花圃凉亭见了个和尚。那和尚给了娘子一样东西。东西呢?”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那枚铜钱和纸条。

  “二爷既然都看见了,何必再问。”

  “我要你亲口说。”

  “和尚来化缘,给了一枚平安钱。”叶蓁把铜钱掏出来递过去。纸条和铜灯,她没交。铜灯藏在另一只袖子里。

  姬政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钱面上的“珩”字他一定看见了。

  “化缘的和尚,深夜翻墙进王府,一路化缘化到了花圃。”他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娘子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他把铜钱拍在桌上。

  “说。地牢、竹林、梅林、暖阁、凉亭,你们背着我,还有多少个地方?”

  叶蓁抬眼。

  “二爷数得这么清楚,还问什么。”

  姬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发响。

  “叶蓁。我最后说一次,姬珩这个人沾不得。”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白天带的那些刀客,你以为是对付谁的?父王的探子今晚刚进府就被他按住,是谁给的胆子?他连父王的人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干?你跟着他搅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蓁没挣扎。她看着他,忽然开口:“二爷说姬珩连父王的人都敢动。那二爷今晚来找我,是真为了我,还是为了赶在大哥前头,把我攥在自己手里?”

  姬政的手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烛火里变了几变。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笑了。

  “娘子这张嘴,今晚利得很。”

  “二爷教的。”

  姬政看了她一会。他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纸,慢慢撕成四半,扔进炭盆。

  “明天午时,父王设家宴,点名要你去。”他说,“今天白天的事,父王已经知道了。大哥递了信,我也递了。明天这顿饭,吃的不是菜。”

  他抬眼。

  “娘子,明天跟紧我。一步都别错。”

  ………

  姬政走后,叶蓁拴上门,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就着残烛看。

  “灯灭之前,把人带到西偏院后墙。”

  人已经带到了。

  可这盏灯的灯芯,从她拿到手,一次也没点着过。

  她盯着那行字,发现纸的背面还有字。翻过来,字更小,写得更急。

  “暗室里有你要的东西。别信任何人。”

  叶蓁把纸条凑近烛火。

  背面这行字,笔迹和正面不一样。

  正面是姬珩的字,清瘦端正。背面歪斜、潦草,收笔拖得很长。

  她见过这个笔迹。

  在瓷瓶瓶底。在那个“等”字上。

  同一张纸,两个人写。

  叶蓁捏着纸条的手指一阵发麻。

  暗室里有她要的东西。什么东西?和尚说灯油能让人睡。主人格说别信任何人。副人格在纸上多添了半句。

  三个声音,三个方向。

  她把纸条折起来藏进枕底,铜灯摆在枕边。铜钱已经被姬政拿走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

  叶蓁躺下,盯着那盏没点着的铜灯。莲花座里,半盏灯油纹丝不动。

  这时,铜灯自己动了一下。

  她坐起身,把铜灯捧到眼前,拧开莲花座。

  底座是空的。夹层里塞着一小卷东西,用油纸裹着,只有小指粗。

  叶蓁剥开油纸。

  里面是一截灯芯。焦黑,卷着一张薄得透光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是第三个人写的。

  “姬政房里有样东西。明晚宴前,取来给我。叶家三十七口,换它。”

  落款处,盖着一枚极小的印。

  叶蓁认得那枚印。

  姬王的私印。

  叶蓁把纸条重新卷成小卷,塞回灯芯夹层,拧上莲花座。

  这印她前世见过一次,就在姬政抄叶家那天,宫里传旨的太监手里拿的正是这方印。做不了假。

  明晚宴前取来。也就是说,她只剩明天一个白天。

  她不想等。

  “瑛桦。”叶蓁穿上外衣,“二爷的院子今晚还亮着灯吗?”

  “亮着。二爷回房之后一直没熄灯,听说在书房写字。”瑛桦搓着手,“夫人,您不会这会儿还要出去吧?鸢娘今晚凶得很,见谁问谁。”

  “你跟我去厨房,热一碗姜汤。”叶蓁把铜灯塞进袖中,“我给他送去。”

  姜汤热好,叶蓁亲自端着,往姬政的院子去。雪下得密,碗口的热气刚起来就被风吹散。鸢娘守在院门外,看见她,横跨一步挡住。

  “夫人,这个时辰二爷不见人。”

  “你去通报。就说我端了姜汤来,想见二爷一面。见不见,他说了算。”

  鸢娘转身进去。片刻出来,侧身让路。

  “二爷让您进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姬政坐在书案后,没抬头,笔在纸上走。案头堆着一摞卷宗,旁边放着一个黄铜小箱,上着锁。

  “娘子深夜送汤,难得。”他说。

  “天冷,二爷方才又只穿了件单衣。”叶蓁把碗放在案角,“趁热喝。”

  姬政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放少了。”他说,“你送汤是假,探听才是真。”

  叶蓁没否认。

  “二爷明日要进宫赴宴,妾身想问问,那宴上该怎么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你怕了。”姬政放下碗,“白天的架势,夜里想起来后怕。”

  “是。”

  “不用怕。”姬政站起来,走到一边。

  “明天这宴,真正要应付的人不是父王。是我大哥。”他背对着她,“父王摆这场酒,是要看我们兄弟谁先动手。大哥告我的状,我递的折子,到了父王桌上,都是废纸。他只看一件事,明天宴上,谁先沉不住气。”

  “所以二爷要妾身做什么?”

  姬政转过身。

  “你什么都不用做。坐在我旁边,让父王看看,我姬政房里有人,家里安宁。这就是你明天全部的用处。”

  他说完,走到书案前,把那个黄铜小箱拿起来,从袖中摸出钥匙,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折好,递过来。

  “收着。明天宴后,若是宫里来人问你话,把这张纸给他们看。”

  叶蓁接过来。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没敢当面展开。

  “这是什么?”

  “保命的东西。”姬政说,“别问。回房再看。看完烧掉。”

  叶蓁把纸收进袖中,行了个礼,退出书房。鸢娘送她到院门外,一直目送她拐过回廊。

  叶蓁没有直接回霁月轩。她在回廊拐角处停住,贴着柱子,把那张纸展开,就着廊下灯笼的微光飞快扫了一遍。

  是一份名单。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缀着出身和暗语。

  姬政的人。

  从名字看,如今安插在姬珩的十七个刀客里,有六个是他的人。剩下的十一个,四个听命于姬王,两个收了宫里的钱,三个是江湖上雇来的亡命徒。

  叶蓁的手按在柱子上,指节发白。

  姬政把这张纸给她,明面上是保命符。可这上面的字,任何一个人看见,姬政就完了。他把全家身家性命押在她手里,赌的是她明天宴上不会反水。

  他赌她不敢。

  叶蓁把纸重新折好,快步走回霁月轩,拴上门,就着残烛又看了一遍,把名单一个字一个字记进脑子里。然后她把纸丢进炭盆,看它烧成灰。

  铜灯还摆在枕边。灯芯焦黑,灯油半盏。

  她吹了灯,躺下。

  明天午时,家宴。

  三个人的局,四方的盘。她手里捏着两份名单,一盏能放倒人的灯,一颗假死丹,一包安神药粉。

  还有一条命。

  天还没亮,院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三长两短。

  叶蓁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停了。片刻,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她下床捡起。纸上四个字:

  “和尚被抓了。”

  笔迹她不认识。但这纸的折法她认识,跟姬玉当年教她的一模一样。

  叶蓁拉开门。门外空无一人,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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