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府里的风向变了。

  第一个察觉的是瑛桦。她去厨房领早膳,回来的时候托盘端得歪斜,粥洒了小半碗。

  “夫人,出事了。”她压低声音,“大公子昨夜连夜出府,天亮才回来。带回来十几个生面孔,全安顿在前院的客院里。厨房的刘妈说,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家伙,刀藏在大氅底下。”

  叶蓁放下粥碗。

  “还有什么?”

  “外院的马夫被换掉了。换成了那些生面孔里的一个。”瑛桦咽了口唾沫,“夫人,这府里是不是要变天了?”

  叶蓁走到窗前。

  两个女卫还在。她们今天站得比往常远,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窗子一眼,又转了回去。

  副人格开始动了。

  他说过,他要借主人格的身份在府里培植人手。现在人已经带进来了,白天进的前院客院,一点没避人。这不是偷着干。这是干给人看的。

  “瑛桦,今天不管谁来,都说我病着,不见客。”

  话刚落地,院门被人敲响。

  瑛桦去开门,随即退了回来,脸发白。

  “夫人,大公子来了。”

  叶蓁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

  姬珩跨进院子。白天的光打在他身上,玄色长袍的袖口卷着,袍摆沾了泥。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人,都不是府里的旧卫。

  两个女卫想拦,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弟妹。”姬珩站在院中央,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霁月轩都听清了,“有桩案子要你配合查问。跟我走一趟。”

  叶蓁站在房门口,看着他。

  这是副人格。

  她认得出来。主人格要带人问话,会先遣人传召,会挑前院书房。眼前这个,直接带兵进她院子,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要人。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这个王府里,大公子说一不二。

  “王爷,妾身收拾一下。”

  “不用收拾。”姬珩笑了笑,“这么过去就行。”

  叶蓁跟着他出了霁月轩。四个带刀的人左右分开,把她夹在中间。这阵仗不像问话,倒像押解。

  姬珩带着她往西边去,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那片荒废的花圃。花圃中央有座凉亭,年久失修,栏杆掉了半边。

  姬珩在亭子里站定,摆了摆手,四个带刀的人退到花圃外面。

  “消息传得快。”他背对着她,“我的人刚进府,你的丫鬟就报给你了。”

  叶蓁没接话。

  “几天了?”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底的金色光点稳得发亮,“我让你找机会下药,你在暖阁里端茶壶,手都放到壶把上了,愣是没倒进去。昨晚我让你带丹去西偏院,你还是没去。”

  他一步步走近。

  “叶蓁。我在你身上花的时间够久了。你是在拖,还是在等我死?”

  “你死不了。”叶蓁说,“你只是胆子越来越大。白天占他的身子,带人进府,当众提人。你不怕他醒过来?”

  副人格笑出了声。

  “他醒不过来。”他抬起右手,慢慢握拳又松开,“这个身子,现在白天归我。夜里他偶尔醒一两个时辰,醒来就查医案、翻卷宗、写那些没用的东西。他查的方向是对的,可惜太慢了。”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两个魂住一间屋,谁力气大谁当家。”他走到凉亭边,把掉了半边的栏杆一掰,“我这力气,一天比一天足。”

  叶蓁盯着他手里的断木。

  上次副人格白天顶多撑一盏茶的工夫,这次,从早上带人进府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主人格一次都没能挤回来。

  “药呢?”副人格把断木扔进花圃,“昨晚你没来西偏院。丹还在你手里?”

  叶蓁不语。

  “你不说话也没用。”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顺着小臂往上摸。叶蓁猛地甩开他,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亭柱。

  “没带在身上。”她说。

  副人格盯着她笑了。

  “学精了。”

  “你要动手,光有丹不够。”叶蓁稳住呼吸,“你说过他夜里会醒。就算你当着面把丹吞了,他要是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你的计划就全完了。你要的,是让他相信这身子死了。可他现在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信?”

  副人格的笑意淡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要见他。主人格。”叶蓁说,“我去跟他说。他信我,你的丹才喂得进去。他不信我,你杀多少人都没用。”

  副人格盯着她。金色光点在他瞳孔里转了一下。

  “你在跟我谈条件?”

  “是你先求我的。”

  风从花圃里穿过,吹得枯草簌簌响。

  “好。”副人格说,“今晚亥时,他来。就这个亭子。你们谈。谈完,我要他死。”

  他朝她走了一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丑话说在前头。今晚你若是给他通风报信,明天早上,这府里死的不止一个。”

  叶蓁咬着牙。

  “你带进府的那些人,就是干这个用的?”

  “他们干别的。”副人格转身往亭外走,“有一票买卖,需要人手。跟你的丹没关系。”

  “什么买卖?”

  “你很快就会知道。”

  花圃外面传来喧哗声。

  叶蓁出去的时候,姬政已经带人堵在月洞门外面了。鸢娘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十几个府卫,个个按着刀柄。

  姬政的脸色比雪还白。他看见叶蓁跟在姬珩身后出来,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大哥。”他开口,嗓子发紧,“你带人闯我的院子,当众带走我的妻子。这事,今天得有个说法。”

  姬珩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二弟,办案拿人,还要先跟你请安?”

  “什么案子,要你亲自带兵来我房里拿人?”

  “阎文卿的案子。”姬珩说,“凶手还没抓着。二夫人是目击者,我问几句话,天经地义。”

  姬政往前逼了一步。

  “你问话不会传她去前院?不会遣人来说?非要带四个刀客闯进内宅,当着一院下人的面把她从房里带走?”他的声音尖起来,“你这不是问话。你是打我姬政的脸。”

  “你多虑了。”姬珩的语气轻飘飘的,“大哥要打你的脸,不会挑内宅这种地方。”

  四下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兄弟口角。这是撕破脸。

  姬政盯着姬珩,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大哥带回来的人,安置在前院客院。十七个。”他说,“人手一只短刀,都是南边的口音。大哥想做什么,当弟弟的管不着。但有一条,王府里住着父王赐的匾,挂着朝廷的封号。这府里的每一块砖,都姓姬。”

  “二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姬珩下了台阶,经过姬政身边时停了一下,“带点人手看家护院,也值得你点人数。你身子弱,少操这些闲心,多喝药。”

  他走了。

  四个带刀的人跟在他身后,往北边去了。

  姬政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猛地转身看向叶蓁。

  “你跟他去了哪儿?说了什么?”

  “花圃。问了几句阎文卿的案子。”

  “他跟你动手了没有?”

  叶蓁想起副人格扣她手腕那一下。

  “没有。”

  姬政盯着她,呼吸一声比一声重。他抓住她的手腕,正好是刚才副人格摸过的那只。他捏得很用力,叶蓁抽了一口气。

  “这只手,他碰过。”

  叶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

  “你从亭子里出来的时候,左手一直别在身后。”姬政一字一句地说,“叶蓁,我再说一遍。离他远点。今天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松开她,转身走了。鸢娘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读懂了。

  出大事了。

  ---

  叶蓁回到霁月轩,把门关上,坐了很久。

  今天的局面全乱了。副人格白天占身的时间越来越长,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姬政和姬珩在明面上撕破脸,满府的下人都看在眼里。这话传到宫里去,传到姬王耳朵里,只是早晚的事。

  而副人格说,今晚亥时,主人格会来那个亭子。

  这话有诈。

  副人格说主人格夜里偶尔醒一两个时辰。醒来的主人格会去找她?他凭什么来?除非副人格故意给主人格留了线索,引他去花圃凉亭。然后呢?

  谈完,我要他死。

  副人格的原话。

  叶蓁打了个寒战。今晚亥时的亭子里,去的可能根本不是主人格。是副人格装成主人格,来套她的话。或者更糟,亭子里真的会死人,而她会成为唯一的目击者。第二个阎文卿。

  她需要人手。

  她打开妆奁底层,药粉和瓷瓶还在。她抽出妆奁的夹层,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姬玉临走前塞给她的,她一直没打开过。纸上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图形。

  “晚香。”

  下面画着一朵五瓣花,中间点了一点朱砂。

  叶蓁看着那朵花。

  姬玉说过,她在醉仙楼赊过一笔账,用一朵五瓣花当信物。有事找她,就拿这花去城南的当铺。

  她合上妆奁,叫来瑛桦。

  “瑛桦,你怕不怕死?”

  瑛桦愣住。

  “夫人,您这话……”

  “今晚帮我办件事。办成了,咱俩的命都能保住。”

  叶蓁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瑛桦手心。

  “你带着这个,申时从后厨的角门出去。角门的王婆子贪财,你给她半吊钱。出去以后,别回头,去城南当铺。把这花给掌柜看。掌柜会问你要什么,你说请玉郡主今晚戌时,务必来王府一趟。走角门,我在花圃东边的矮墙下等她。”

  瑛桦攥着纸。

  “夫人,二爷的人盯着后厨。”

  “我知道。”叶蓁说,“所以你申时去。申时是厨房最忙的时候,没人顾得上你。”

  瑛桦点头,把纸收进贴身的小衣里。

  叶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还亮着。离亥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姬玉若来,她多一双眼睛。姬玉若不来,她就一个人去赴这场约。

  不管去的是谁。

  她都要问清楚,这副身子,到底还能不能要回来。

  窗外,日头偏西。

  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府卫拔刀的声音,和一声暴喝。

  “站住!什么人!”

  叶蓁冲到窗前。

  院门外的女卫也动了,刀出鞘,朝声音来处张望。

  有人闯府。

  喊杀声是从前院传开的,响了几声,又很快被压下去。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瑛桦从外间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前院抓了个翻墙贼!被大公子的人按住了,天黑看不清脸!”

  “贼?”

  “对。大公子的人把他押去客院了,二爷的人也在往那边赶。”

  叶蓁的心往下沉。

  今天这府里,一天之内,出了三桩事。副人格带兵进府,兄弟撕破脸,现在又闯进来一个翻墙贼。

  她有一种感觉。

  这些事,全是冲着今晚去的。

  而那翻墙贼,也许根本不是闯进来的。

  是被放进来,唱给某些人看的一出戏。

  夜色一分一分压下来。

  叶蓁坐在屋里,把药粉和瓷瓶重新藏进身上。匕首依旧绑在小腿。

  她要去花圃。

  亥时,不远了。

  ………

  夜色落下来,府里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一倍。

  叶蓁没有翻窗。她推开房门,从正门走出去。院子里一个女卫都没有,全被抽到前院守客院了。

  她穿过月洞门,沿着石子路往花圃去。经过东边矮墙的时候放慢脚步,朝墙下扫了一眼。

  姬玉没来。

  叶蓁进了花圃,朝那座掉了半截栏杆的凉亭走。

  亥时到了。

  亭子里空着。

  风从四面灌进来。她站在亭子里,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叶蓁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穿灰袍的光头男人站在花圃边上,双手合十,朝她行了个礼。

  “叶施主。”他开口,嗓音沙哑,带着一种刮过粗瓷的粗粝,“贫僧受人所托,来替一个人传句话。”

  “谁?”

  “一个不能出来的人。”

  和尚从袖中摸出一只布包,放在凉亭的石阶上。

  “他让贫僧告诉施主,今晚,别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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