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运站东门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

  集合点旁边那块塑料牌被吹得来回晃,登记的人伸手压了两次,还是没压住。

  父亲坐在长椅边,工具包放在鞋尖前面,饭盒靠着包侧,手机则攥在手里。

  老茄看了一眼时间。

  接工车已经晚了十来分钟。

  “要不您先坐着,我去东门外看看。”

  父亲抬手挡了他一下。

  “车来了有人喊,别两头跑。”

  他说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维修队发来的那条通知。

  集合、点名、送到城郊维修点,几个词挤在一块儿,下面没有写返程。

  老茄把自己的手机也亮给他看。

  “我看过了,等车来了我再走,公交还接得上。”

  “你算你的就行,别替我算。”

  父亲嘴上这么说,还是往他手机上瞥了一眼。

  老茄把市内公交的路线图往下划了划,又点开学校那一站。

  从客运站出发,换一次车,走到校门口还要一小段。

  只要接工车别拖到天黑以后,他就能赶上晚自习。

  他正想把手机收起来,父亲的电话响了。

  屏幕上跳出母亲的名字。

  父亲把工具包往旁边拨了拨,接通后先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站里的广播和车声一阵阵压过去,只能听见几个断开的词。

  “老陈把螺栓拿走了吗?”

  父亲把手机贴紧耳朵。

  “那就让他明天去镇上比尺寸,别买错了。”

  母亲又说了几句。

  父亲看了眼院门的方向,像是能隔着这座城看见那根粗绳子和门底的木片。

  “先这么关着,能开能合,别使蛮劲。”

  他说着,手指在工具包的扣子上抠了一下。

  “知道,早上出门前我教过了。”

  那边又传来一句,父亲没有马上接,旁边有人拖着箱子从长椅前经过,他往里收了收腿。

  “饭盒在我这儿,吃过了。”

  他说完又听了一会儿,眉头没有皱起来,声音却低了下去。

  “下次?这个得看人家怎么排。”

  老茄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父亲没有避着他,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不愿让电话那头听见站里的嘈杂。

  “不是不回,能歇就回,排到哪天还没定。”

  母亲那边似乎说了什么,父亲忽然笑了一下。

  “你先把门看好,别等着我回去抬。”

  这句话说完,他将手机递到老茄面前,示意他听。

  老茄没有接。

  父亲也没坚持,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德发就在旁边,跟着我等车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父亲转头看老茄。

  “你妈问你到学校没有。”

  “还没。”

  老茄朝手机说了一句。

  “车到了我就走,您别担心。”

  母亲听见后,语气明显松了些,又叮嘱了一句路上看车。

  父亲应下,等那边先挂了电话,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说晚上别赶得太急。”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刚才还说陪我等到上车。”

  父亲嘴上嫌了一句,自己却把工具包往脚边拢了拢,给老茄留出一块能放书包的位置。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

  集合点的人同时抬头。

  一辆灰白色中巴从客运站外拐进来,车头贴着维修队的临时纸牌,车门旁边站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正拿着名单往这边看。

  “城郊设备维修的,王师傅在不在?”

  父亲起身,先把饭盒塞进工具包旁边的空隙,又把工具包提到手里。

  他没有立刻往车边走,而是低头检查了一遍外面的搭扣。

  老茄把书包背好。

  “东西都在。”

  “我看的是我的。”

  父亲抬眼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趟回学校,别把书包丢车上。”

  “您先管好自己的工具包吧。”

  “我的包丢不了。”

  父亲说着把包带搭到肩上,刚走出两步,那个戴帽子的人又喊了一遍名字。

  他回头朝老茄招手。

  “跟过来,送到车边。”

  老茄跟着他走到中巴旁边。

  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座位底下塞着工具箱和卷起来的防水布。

  戴帽子的人对着名单核了父亲的名字,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工具包。

  “设备维修的都在后面,包别放过道。”

  “知道。”

  父亲把工具包递进去,自己扶着车门踏板往上走。

  老茄站在下面,手还按着书包带。

  父亲上了一级台阶,又回身看他。

  “门的事别往心里装,老陈明天就弄。”

  “我知道。”

  “知道就行。”

  父亲往车里挪了挪,给后面的人让开位置。

  他坐下后没有马上关车门,伸手把工具包往座位底下推。

  那截提带卡在外面,老茄伸手帮他往里塞了一把。

  父亲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下回回来,提前打电话。”

  “给您?”

  “给你妈。”

  父亲把提带压进去,抬起头。

  “她好安排饭,别到了才说。”

  老茄嗯了一声。

  司机在前面催了一句,戴帽子的人扶着车门往后看。

  父亲这才把手收回去。

  “走吧,别等我了。”

  老茄站在车门外没动。

  父亲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还得上晚自习?”

  这句话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老茄退开,车门在面前合上。

  中巴没有马上开,司机还在等最后一个人。

  隔着玻璃,父亲抬手指了指老茄的手机,又指了指外面的公交站牌。

  老茄把手机举起来晃了一下。

  父亲这才靠回座位。

  最后一个维修工从站外跑过来,车门重新打开,那人一头钻进去,司机关门、挂挡,中巴缓慢地驶离站台。

  老茄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客运站的围墙。

  车尾的临时纸牌被风吹得往里卷,几秒钟后便只剩下一小块灰色。

  他切到了游戏外的麦。

  “这就走了。”

  【不然呢,留着陪你上晚自习?】

  【你爸是去接活,又不是去旅游。】

  【门还没修,饭盒也带走了,王总这趟回家只完成了一个吃饭。】

  老茄盯着最后一条弹幕。

  “至少门有人修,活也接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觉得不对。

  门有人修,不代表门已经修好。

  活接上,也不代表父亲以后每个周末都能回去。

  他把麦往旁边推了推。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问下次哪天回?】

  【你不是最会算吗,算一下从城里回家要几班车。】

  【算得出车,算不出他什么时候有空。】

  老茄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说维修队才刚登记,第一天总要听安排。

  想说父亲不是不愿意回来,只是工作不由他定。

  这些都是真的。

  可车已经开走了,父亲上车前说的那句“提前打电话”,还在他耳朵边挂着。

  老茄关掉麦,转身往公交站走。

  站牌下等车的人不多,他站到队伍末尾,手里的手机还停在刚才那条返校路线。

  接下来要换哪一路车,在哪一站下,他已经看过了。

  公交车进站时,他先侧身让开下车的人,等车门空出来,才跟着上去。

  车里没有空座。

  他站到后门旁边,书包贴着腿,窗外的客运站一点点退远。

  刚才那辆中巴走的方向和他回学校的方向相反。

  一辆往城郊,一辆往学校。

  两条路线在站口分开,父亲带着工具包去一个还没确定的维修点,他回到宿舍,明早照常上课。

  老茄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游戏外的弹幕还在刷。

  【茄子,真不把隧道重新开起来?】

  【现在知道绕路难了,早干什么去了。】

  【别问了,他现在又不是王总。】

  最后一条弹幕闪过去,老茄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不是王总。

  在这个身份里,他只能陪父亲走到车门口,帮着把工具包推进座位底下,再按手机路线回学校。

  父亲也不知道他在游戏里做过什么。

  母亲不知道。

  那扇门明天会不会修好,新的维修队能不能一直有活,下一次回家到底是哪天,他们都只听得到眼前的安排。

  老茄重新打开了麦。

  “我当时就是觉得,绕一点也没什么。”

  话说出口,车里没有人抬头。

  手机屏幕上,弹幕停了一下,随后又慢慢往上滚。

  【你现在还觉得没什么吗?】

  老茄没有回答。

  他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手指从麦克风旁边移开。

  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住,站台外有人撑着伞跑过来,司机把门打开。

  雨水被风吹进车厢,站在门边的人往后挪了挪,给那人让出位置。

  老茄也跟着往里让。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也没有人等他把那句话说完。

  公交车继续往学校开。

  到了换乘站,他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另一辆公交慢慢驶来。

  车头的路线牌亮着白光。

  他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随后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跟着人群走进车门。

  学校的围墙在夜色里出现时,晚自习的铃声刚好从里面传出来。

  老茄下了车,没有停在门口。

  他沿着亮着路灯的通道往教学楼走,手机里那条返校路线已经收了起来。

  父亲去了城郊,母亲还在家里等老陈明天上门修门。

  他把麦克风的开关按回去,跟着人群走进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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