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门外已经有了脚步声。

  老茄从屋里出来时,父亲正蹲在门槛旁边,工具包摊在脚边,手里捏着一把短扳手。

  母亲把门帘掀开一点,先往外看了一眼。

  “你们俩别把螺丝掉土里,掉进去就找不着了。”

  “先把门抬起来。”

  父亲没抬头,朝门板底下指了指。

  老茄走过去,双手托住门边。

  他将门板往上托,门轴那边传来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底边终于离开了地面。

  “往里,别往外掰。”

  父亲把手伸进门轴和门框之间,摸到固定螺栓后,示意老茄先别松手。

  老茄把门板稳住,父亲用螺丝刀抵住螺栓头,另一只手转着扳手,想把松开的螺母拧紧。

  扳手转过几圈,下面的垫片仍旧松着,手指一拨就动。

  父亲停下来,先从墙边拿过一块厚木头,垫住门板底下,才让老茄慢慢松手。

  “昨天还想着拧紧就行,怪不得老往下坠,你过来看看。”

  他将那根螺栓卸下来,门轴固定片上另一个螺栓还留着,松动的这一边却已经翘起来。

  螺栓杆上原本咬着螺母的那一截磨得发亮,几道螺纹已经磨平了。

  “这根滑丝了,再怎么拧也拧不住,得拿同样的换。”

  老茄蹲下来接过那根螺栓,在手里转了一圈。

  父亲把工具包里的小盒子打开,老茄也蹲过去,将旧螺栓搁在盒盖上,翻起里面的备件。

  里面有垫片、短钉、几只不同大小的螺母,还有一卷被压扁的胶带,就是没有同规格的螺栓。

  老茄从最后一格捡出两枚螺钉,拿来和旧的比了比,父亲便伸手把那格指给他看。

  “那格都是短的,够不着,你别倒出来,一会儿还得捡。”

  老茄把螺钉放回去,看着盒盖上那根旧螺栓,还是没打算就这么把门留着。

  “那我们去镇上买,买完回来装上,再进城。”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马上说行,也没说不行。

  母亲在门边往屋里看了一眼,早饭的碗已经摆好,出门要带的工作服就放在旁边。

  “你还要回来?你爸下午得赶到人家那儿,镇上的车可不等你们装门。”

  父亲把盒盖上的旧螺栓拿起来,顺手合上备件盒。

  村车早上到镇上,镇上的进城车要等下一班。

  买东西、再折回来,哪怕镇上的五金店就在车站旁边,也不是拿了螺栓就能立刻回到院门口。

  父亲用拇指刮了刮螺纹,又朝坡下的站点看了一眼。

  “我昨天都答应了,今天弄好再走,就差这么一根……”

  老茄看着那扇靠木头撑住的门,话还没说完,父亲就把旧螺栓递到了他手里。

  “东西买回来,装上也快,可你得有车回来,再有车送你去镇上,真跑这一趟,今天进城那班就接不上了。”

  这话说得很平,老茄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今天的安排原本很简单。

  上午在家吃饭,出门前把门修好,坐村车到镇上,再换进城的车,下午去维修队登记。

  他原本以为,出门前多拧两下,总能把门弄好,这会儿却得拿着螺栓,先算自己还有没有时间折回家。

  他把麦切到了游戏外。

  “不是,我还想着今天给它修好呢,怎么偏偏就少这根东西……”

  【没备件就这样,总不能把那两根短的硬凑上。】

  【小问题也得有配件啊。】

  【修门不需要时间?从镇上买完再回来不用时间?】

  老茄低头看着手里的螺栓。

  “我没说不用时间,我是说今天这班车确实不太合适。”

  弹幕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走,新的字很快压过来。

  【先把门放着,先去登记,明天再修不行吗?】

  【昨天你答应一起修门,这下只能留着了。】

  【王总又开始把问题往班次上推。】

  老茄把麦关了。

  他将螺栓交回父亲手里,父亲朝隔壁院子喊了一声。

  “老陈!”

  隔壁院子里有人应声,一个男人走出来,见他们围着院门,便往固定片上看了一眼。

  父亲将螺栓递过去,指了指磨平的地方。

  “门这里松了,我下午得进城,来不及去镇上换,你要去的时候替我捎一根,拿这个给店里比,别买错了。”

  “我明天去,正好买东西,你给我吧。”

  邻居接住螺栓,朝门底那块木头踢了踢,见门还歪着,又伸手扶住门边。

  “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买回来我过来帮她装,别让她自己抬,你们今天先把这门撑住。”

  父亲点点头,提醒他一并配好螺母,邻居应下来,将旧螺栓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老茄看着他收好那根螺栓,便往旁边让了一点,方便父亲去挪门底的木头。

  父亲没有再去翻工具包,找了一块垫在墙边的旧木片,又从门后拽出一截粗绳。

  “先让它能关上。”

  父亲让老茄先托着门,把厚木头移到旁边,再拿木片垫住门底靠近门轴的那一角。

  门板慢慢放下来,压住木片,虽然还歪着,底边却没再直接拖到地上。

  父亲把绳子从门框绕过去,打了个活结,门被拉回去后,缝隙只剩下手指宽。

  母亲伸手想把门推开,父亲先指住那个绳结。

  “先解开,木片也挪到旁边,门轻轻提一下,别硬拖。”

  她照着做,门打开时还是有些歪,却没有再把底边刮到地上。

  父亲让她再关一遍,木片放回原处,粗绳拉紧,门便暂时合住了。

  “明天老陈买回来就换,在这之前先这么关。”

  母亲把绳结留在自己够得着的位置,又试着解了一次,重新拴好,父亲这才蹲下去收工具。

  邻居也回了自己院子,旧螺栓由他留着,明天带去镇上比尺寸。

  父亲将工具包收好,提到屋门边的桌上,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里面的人声音很大,隔着手机也能听见车间里的回声。

  “老王,下午登记别迟到,车傍晚从客运站集合点出发,先把人送到城郊维修点,明早跟着师傅看设备。”

  “知道,下午能到。”

  父亲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看桌上的工具包。

  “家里有点事,没耽误。”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父亲只应了两声,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人家让下午去登记,傍晚车从客运站走,周一直接开工。”

  母亲从屋里出来,朝摆好饭碗的桌子指了指。

  “那就别在门口磨了,饭在桌上,吃完赶紧走,别在镇上耽搁,误了人家的登记。”

  父亲应了一声,回头看老茄。

  “收拾书包,吃完就走。”

  老茄朝那道用绳子拴住的门看了一眼。

  他昨天答应和父亲一起把门修好,这会儿工具却已经收了起来,明天再抬这扇门,就得老陈来帮忙了。

  父亲叫老茄把备件盒一并收进工具包里,别漏在门口。

  他们回屋吃了早饭,母亲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将剩下的饭菜装进饭盒,让父亲路上带着。

  老茄将书包从门边的凳子上拿起,父亲披上工作服,母亲见衣领折进去一截,抬手替他拉好。

  她还想把里边卷住的薄衣服理一下,父亲已经拿起工具包,朝坡下那些走向站点的人看。

  母亲跟到门边,将装好饭菜的饭盒递给他,又替老茄理顺了书包带。

  老茄背上书包,父亲提着工具包和饭盒到了院门前,将绳结解开,又把木片挪到旁边,提着门边向里打开。

  老茄朝门上的绳结指了指。

  “妈,晚上进出记得先解绳。”

  “知道,你们快走。”

  村车的喇叭声从坡下传上来,司机在站点喊了一声,催还没下来的乘客。

  父亲拎着工具包往路边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朝门口招了招手。

  “旧的留给老陈了,明天他买回来,你给他让开门边这些东西,叫他帮着装。”

  母亲站在院门旁边应了一声。

  老茄跟上父亲,两人一前一后下坡。

  村车停在路边,车门已经打开,父亲先把工具包递上去,又回身接过老茄的书包。

  母亲还站在院门边,手里拿着刚挪开的木片,等车开了再把门重新关好。

  老茄踩上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没急着去放那块木片,歪着的院门也仍旧敞开着。

  父亲在车门里喊他往里坐,他收回视线,跟着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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