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马里大叔以后,又过了几周。

  龙翔学校的月假只有周六、周日两天,周五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已经写好了返校时间。

  老茄收拾书包时,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很短的来电。

  妈。

  他看着那个字停了一下,旁边的同学已经把椅子往后拖,准备等下课铃响就往外冲。

  老茄接起电话,里面先传来锅铲碰到锅边的声音,随后才是女人压低了些的声音。

  “德发,下课了没有?”

  “快了。”

  “那你这周回来不回来?你爸周日要进城,别又说两天假不够,回一趟也不划算。”

  老茄把笔塞进笔袋,手指在拉链上来回摸了两下。

  “他进城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像是母亲把锅里的东西盛进了碗里。

  “维修队那边联系上了,让他周日下午去登记,顺利的话周一就跟着车出去干活。”

  她说得很快,没等他接话,又补了一句。

  “不是原来那边的活了,那个早就没了,他这段时间都是东一趟西一趟地接,能有个固定点的队伍,总比在家等强。”

  老茄从桌上抬起头。

  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收书,拉链声和桌腿摩擦声混在一起,电话里的声音反而显得更近。

  “周日就去?”

  “先去登记,能不能一直有活还说不准,人家缺人的时候叫,没活也得等着。”

  母亲说到这里,像是怕他把这件事听成已经安稳下来,又把话收了回去。

  “你要回来,就坐到镇上的那班客车,再换回咱们村的车,周六到,周日下午跟你爸一块儿进城。”

  她把村名和换车的位置说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又让他找纸记下来。

  老茄扫了一眼桌面,翻过一张没用完的草稿纸,照着她的话写下几个地名。

  “记好了。”

  “到镇上再给我打一个,别到了才问,镇上那个站有两个口,咱们村的车停在后面,别跟着别的车走。”

  “知道了。”

  电话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听得不太清楚,只听见工具碰撞了一下。

  母亲转头应了一声,又把声音压回来。

  “你爸在翻包,估计又把扳手放错了地方,你回来正好,家里门也有点往下沉,周日出门前看能不能给弄一下。”

  老茄看了看纸上刚写下的路线。

  “门怎么了?”

  “关得上,就是得往上提一把,你爸说有空再修,哪次有空。”

  她笑了一声,锅铲又碰了一下锅沿。

  “先回来吃饭,修门的事到了再说。”

  下课铃在这时响了,教室里一下喧闹起来。

  老茄把手机贴回耳边,母亲已经开始交代周六晚上吃什么,问他想吃面还是米饭,又说家里腌的菜还剩一点。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在问工程,也没有一句在等他替家里做决定。

  他却盯着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地名,忽然觉得自己这次不该只在学校里等假期结束。

  “我回去。”

  母亲那边顿了一下。

  “真回?”

  “嗯,周六到。”

  “那我多蒸点饭,你爸周日早上还得吃一顿热的。”

  “行。”

  母亲又说了两句,让他路上注意换车,便挂了电话。

  老茄把纸折起来,夹进课本里,随后切开了游戏外的麦。

  “这回我回一趟家。”

  【王总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家了?】

  【你这次身份是天山那边的学生,别又跑光明村舅舅家。】

  【电话里都把村名说了,照着走就行。】

  老茄看了眼弹幕,没有像平时一样顺着“王总”这两个字回嘴。

  “我知道去哪里。”

  他把麦关掉,跟着人群出了教学楼。

  ……

  周六早上,老茄从学校去了客运站,照着母亲说的镇名买票,随后上了出城的客车。

  客车沿着山路往前开,沿途几块村牌从窗外掠过去,他将课本里的草稿纸抽出来,核对纸上的换车地点和车票上的镇名。

  到镇上后,他下车给母亲打了电话,按她说的位置走到后面的站口,找到了回村的那辆车。

  这班车的车头旧得厉害,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一张换过几次的线路表。

  司机开门催人,他才拎着书包上去,把写着村名的草稿纸压在膝盖上。

  快到下车的位置时,手机又响了。

  母亲没有问他走到哪儿,只让他下车后别急着往外跑,站在卖水的棚子旁边等,她会过来找。

  老茄应了一声,车门一开,先看见的是一排低矮的商铺和后面连着的山坡。

  他没有往旁边那些院门上多看,只按纸上的村名和电话里那句“卖水的棚子”站在原地。

  不远处的女人朝他挥手,等她走近,又喊出了他的名字,这条路才算接上。

  “德发,这边。”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走过来先接他的书包,掂了一下,又马上放回他手里。

  “怎么还自己背着,车上没挤着吧?”

  “没有。”

  “你爸在家收拾东西,刚才还说少一把小扳手,翻了半天,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

  她说着便往坡上的小路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跟没跟上。

  老茄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跟在后面。

  院门比旁边几家的矮一些,门板一侧往下坠,关着时中间留着一道窄缝。

  母亲伸手推门,门轴先发出一声闷响,门板往下沉了沉,才擦着地面打开。

  “你爸说了多少回,叫他抽空弄,他每次都说下回。”

  她把老茄让进院子,院里靠墙摆着几只旧工具箱,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工作服,袖口和裤脚沾着已经洗不掉的油印。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是德发回来了?”

  “不然还能是谁。”

  母亲应着,把书包往门边的凳子上一放。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打开的工具包,包里的扳手、钳子和一卷电工胶带挤在一起。

  他先看了老茄一眼,没说那些久别的话,只把工具包搁在桌上。

  “回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看一眼,这个卡扣是不是松了。”

  老茄走过去,父亲用下巴指向包里一把短扳手。

  他伸手拿起旁边那把长的,父亲立即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是那把,短口的。”

  “都差不多吧。”

  “差多了,这个拧柜门,那个是管接头的。”

  父亲把短扳手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检查工具包里那排卡扣。

  老茄没有再争,把长扳手放回原处,照他说的把短扳手递过去。

  父亲接过工具,顺手把工具包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新队伍的活还没定死,明天先去登记,看看他们缺哪一类人,要是有设备让咱们跟,就先跟一段,没派工也不能赖在人家门口。”

  “以前那个队呢?”

  老茄话一出口,父亲手里的卡扣便停了。

  “以前是在天山隧道那边修配套设备,临时的活,项目一停,原来排的那些维修也不用去了,后来接过几回零碎的,哪个地方缺人就去哪个地方。”

  他说得平常,像是在说一条已经走过的路,不需要谁替他叹气。

  “现在这个是城里的维修队,听说有一批设备要检,先把人叫过去看看,真要用,也得等他们排活。”

  母亲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到桌上,接过父亲手里的扳手,在桌边敲了一下。

  “先吃,工具又不会自己跑。”

  父亲把卡扣扣上,抬手把工具包推到墙边。

  “吃完还得把门看看,明早出门前别又卡住。”

  老茄跟着父亲走到院门口。

  父亲抬手把门往里带,门板果然往下一坠,底边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灰痕。

  他弯腰摸了摸门轴,又把门往上提了一下。

  门缝收窄了些,松手后又慢慢沉回去。

  “轴这里下去了。”

  父亲用手指敲了敲固定处,回头看老茄。

  “明早早点起来,咱俩把它拆开看看,出门前先让它能关严。”

  老茄看着那道门缝。

  门轴下去了,拆开看看,总能先把门关上,没必要拖到下次再说。

  老茄伸手扶住门板。

  “行,明早我跟你弄。”

  父亲点了点头,把门暂时推回去,门板仍旧留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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