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像被什么轻轻勾住。

  他合上卷宗。

  “这些勘误做得不错。”

  苏桑立即躬身:“谢陛下。”

  “往后若有此类旧卷,你可先行整理一份简录,每旬送入太极殿。”

  苏桑心中微震。

  每旬送入太极殿。

  这不是一次召见,而是往后都要有交集。

  她抬起眼,神色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

  “陛下,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萧景川淡声道:“朕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苏桑垂首:“臣遵旨。”

  萧景川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绪终于舒展了些。

  “天寒,你身子弱,回去时让宫人送你到宫门。”

  “不敢劳烦宫人。”

  “这是旨意。”

  苏桑微顿,只得应道:“臣谢陛下恩典。”

  御书房再次静下来。

  苏桑抱起整理好的卷宗,躬身道:“若陛下无旁的吩咐,臣便告退。”

  萧景川看着她。

  他有些不想让她走。

  这念头来得无声无息,让他生出几分不悦。

  萧景川淡淡道:“等等。”

  苏桑动作停住。

  “陛下还有何吩咐?”

  萧景川随手从案旁取出一册旧卷。

  “此卷中有几处地名,朕瞧着不甚清楚,你既熟旧志,便留下替朕看一看。”

  赵中使眼观鼻鼻观心。

  那卷旧志昨日才由侍读学士整理过,哪里有什么不清楚。

  但陛下说不清楚,那便是不清楚。

  苏桑自然也不能说不。

  她只好应下。

  “诺。”

  赵中使搬来一张小案,置于御书房侧边,又让人添了炭盆和热茶。

  苏桑坐下时,仍旧规矩得很。

  她翻开旧卷,认真查看。

  萧景川继续批折。

  屋内渐渐只剩纸页翻动声和朱笔落纸声。

  这场景很奇异。

  帝王在上批阅天下政务,一个七品小编修坐在侧案校卷,谁也没有说话,却莫名有一种安静的相宜。

  苏桑看似专注,心思却清明得很。

  萧景川在留她。

  不是为了旧卷,也不是为了政务。

  她能感觉到那道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苏桑指尖轻轻摩挲过卷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奋。

  有趣。

  很快,她眨了下眼,那点异色便彻底消失。

  ......

  半个时辰后,旧卷看完。

  苏桑在纸上列出三处疑误,另标两处可查旁证。

  她起身呈给赵中使,再由赵中使送至御案。

  萧景川看了一眼。

  “你做事倒快。”

  苏桑道:“此卷前几日臣曾在翰林院见过相近副本,故而略熟些。”

  “嗯。”

  萧景川放下纸。

  外头天色已不早。

  再留,便显得刻意了。

  萧景川心知如此,便没有再寻旁的由头。

  “退下吧。”

  苏桑躬身行礼。

  “臣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前时,萧景川忽然又道:“苏桑。”

  苏桑停步回身。

  “臣在。”

  萧景川看着她被殿内暖光映得柔和几分的眉眼,声音放得很平。

  “回府后,好生养着。”

  苏桑似乎怔了一下。

  随后她垂下眼,低声道:“臣谢陛下挂怀。”

  殿门打开,苏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赵中使静静候在一旁,看着年轻帝王不似往常。

  心中念头刚起,他便立刻压下了。

  御前伺候,最要紧的便是少看、少想、少说。

  .....

  殿外,苏桑随小宦官往宫门方向走。

  雪虽停了,风却仍冷。

  宫人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光影落在积雪上,晃出一片细碎明暗。

  苏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小宦官恭声道:“苏编修,陛下体恤您身子,特命咱家送您到宫门。往后每旬入太极殿呈卷,您只管提前知会一声,咱家好去翰林院接您。”

  苏桑温声道:“有劳中使。”

  “不敢当,不敢当。”

  小宦官态度越发恭谨。

  这宫中最会看风向。

  哪怕没人明说,也都知道,能被陛下亲自召入御书房,还命人送出宫门的七品编修,绝不能轻慢。

  苏桑心中明白,却只当不知。

  到了宫门外,竹清早已等得心焦。

  看见宫人亲自送她出来,两人皆是一惊,却不敢多问,只先行谢过。

  小宦官走后,竹清才压低声音道:“公子,陛下召您,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桑看了眼宫门方向。

  朱红宫门高大沉重,门上铜钉覆着冷光,像一张吞人的口。

  她轻声道:“无事,只是问了几句卷宗。”

  竹清不信:“只问卷宗,怎会留到这般时候?”

  苏桑上了马车,坐稳后才道:“陛下命我往后每旬整理一份文史简录,送入太极殿。”

  竹清脸色一白:“每旬入宫面圣?”

  苏桑抬眼看她。

  “回府再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竹清立刻闭嘴。

  ......

  侯府这边,苏庄与柳婉很快也得知了宫中召见之事。

  苏桑回府时,柳婉已经等在正院,周嬷嬷在旁劝了好几回,她仍坐立不安。

  直到帘子掀开,苏桑裹着狐裘进来,柳婉立刻起身迎上去。

  “桑儿。”

  她顾不得旁的,先握住苏桑的手。

  “怎这样凉?可冻着了?宫中召你去做什么?陛下可有为难你?”

  苏庄也站在一旁,眉心紧锁,只是比柳婉沉稳些。

  “先让孩子坐下。”

  柳婉这才反应过来,忙拉着苏桑坐到暖榻上,又让竹清递热茶。

  苏桑接过茶,喝了一口,才将太极殿中的事简略说了。

  柳婉听完,脸色更白:“每旬都要入太极殿?”

  苏庄沉默片刻,问:“陛下为何忽然看重这些旧卷?”

  苏桑摇头:“孩儿不知。”

  苏庄叹了一声。

  “陛下新朝初立,想查旧制旧档,也在情理之中。你既已领旨,便不好推拒。往后入宫,只管谨言慎行,莫与旁人多说。”

  柳婉眼中满是忧虑:“可太极殿不同翰林院,离陛下太近了。桑儿的身份……”

  她话未说完,便被苏庄轻轻按住手背。

  “夫人。”

  柳婉这才止住。

  屋中只留着知情几人,可有些话,仍不宜说得太明。

  苏桑放下茶盏,温声安抚:“母亲不必忧心。陛下只是问政务,孩儿低头回话便是。况且孩儿身子弱,陛下也知晓,不会久留。”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可柳婉心里仍不安。

  她看着苏桑那张清秀得过分的脸,越看越怕。

  从前她只盼女儿平安长大,后来盼她避世安稳。

  如今却一步步进了宫门,进了翰林院,甚至进了太极殿。

  那可是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地方。

  帝王一念,可生。

  一念,也可死。

  柳婉握紧苏桑的手,声音微微发颤。

  “桑儿,记住母亲的话。莫出风头,莫逞强,莫让陛下过分留意你。若能推,便推,若不能推,便只做本分之事。”

  “孩儿记下了。”

  柳婉又叮嘱了许久,直到苏桑露出些疲色,才肯放她回院歇息。

  回到自己的院中时,夜已经深了。

  竹清替她卸下外袍,散开束发,又端来热水。

  苏桑坐在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

  男装时,她是清瘦病弱的苏世子。

  散下发时,那点被压住的女儿气便无声无息浮了出来。

  黑发垂在肩头,眼眸清亮,唇色浅淡,看着竟比白日更柔软几分。

  竹清看着镜中的她,忍不住轻声道:“公子今日在御前,可害怕?”

  苏桑看着镜中自己,淡淡道:“还好。”

  “奴婢吓得不轻。”竹清小声道,“太极殿那样的地方,奴婢光听着便腿软。公子却还要独自进去回话。”

  苏桑没有说话。

  竹清替她梳发,动作很轻。

  “不过陛下既没有责罚公子,还让公子每旬呈卷,想来应当是赏识公子的才学。”

  苏桑垂下眼。

  “也许吧。”

  .....

  次日清晨。

  苏桑照旧入翰林院点卯,院中众人看她的眼神已与昨日不同。

  有人上前寒暄:“苏编修昨日入太极殿面圣,可真叫我等羡慕。”

  苏桑温和道:“不过是陛下垂询卷宗细节,并无旁事。”

  那人笑道:“能得陛下亲问,已是不易。”

  苏桑只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掌院学士对她态度也更温和了些,亲自将今日要呈送的文卷挑出,道:“苏编修,既然陛下点你以后送卷,便仔细些。陛下面前,莫慌,也莫多言。”

  苏桑行礼:“下官谨记。”

  太极殿再次传召。

  苏桑仍按规矩地抱卷入宫。

  而此刻,太极殿中,萧景川听见赵中使禀报“苏编修到了”时,手中朱笔微微一停。

  他抬眸,语气平淡:“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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