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韩沥以为十一日跟赵姬谈了谈,然后十二日嬴政的加冠之礼完成之后,就没自己的事情了。

  结果没过几天,正倚靠在馆驿房间榻上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韩沥,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何人?"

  因为是馆驿,因为韩沥很担心自己被随叫随到,所以韩沥在这雍城的馆驿里一直是和衣而睡的。

  也因此,他听到敲门声,不必整理自己,只需要问何人就好。

  "禀左庶长,"门外传来的是一个内侍公鸭嗓声,"大王有令,速速接你到大郑宫叙话。"

  "收到!"韩沥顿时起身将自己的脚放进鞋履后,马上就来到了门前。

  但韩沥还是静下心来聆听和感应了附近动静,确认门外就这一个内侍后,还是开了门。

  随着大门打开,内侍对着韩沥躬身行礼道:"左庶长,马车已经在馆驿外,请跟小人上车即可。"

  "辛苦了。"韩沥对此点点头,随即从袖中一抖搂。

  十枚秦半两钱串在一起的钱串就突然抖进了手里,然后韩沥隐晦地落在了内侍的手里。

  自从在秦国这个地方生活有一年多了,他有些习惯就开始养成了——时时刻刻都要准备零钱。

  赏人也好,买街上摊食也好,都得准备点钱。

  "左庶长,这——"陡然看到自己手里落入了十个秦半两,内侍明显有些愣。

  "一路走来,辛苦了,只是一点小小的犒赏。"韩沥对此微微笑道。

  "可是,左庶长……"内侍显得有些惶恐,"我……我不敢收。"

  "没什么敢不敢的。"韩沥对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我反正没印象说律法要求你们不许收钱,我也没看到周围人在附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收下怎么了?"

  说罢径直转身,就走出了大门,准备向馆驿外的马车走去。

  而过来传人的内侍看着手中的十个秦半两,舔了舔嘴地掂了掂,又看向四周,确认没人后,就正式地将之收起来。

  而且在临走前还马上贴心地帮韩沥关上了门,然后才继续尾随过去。

  而韩沥在坐在马车上后,随着马车渐渐启行,他一边靠着车壁上继续运功养神,一边思考着嬴政召自己有啥意义。

  其实意义不大,他最新接到的王令还是那个“随驾参赞”,依旧没有正式官职,所以嬴政想在哪儿见他,就可以在哪儿见他。

  但地点竟然是放在了大郑宫……

  这是嬴政想干什么呢?

  韩沥猛然想到穿越前,曾经稍微目睹过的电影《荆轲刺秦王》的一个剧情,嫪毐失败后,经受了严刑拷打之后,甚至还要被安排拉到大郑宫。

  嬴政不仅要亲自折磨嫪毐,还要当着嫪毐和赵姬的面处理他的两个同母异父幼弟。

  不会是这样吧?

  韩沥对此心中觉得不是很对劲。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行……反正也算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发泄行为。

  只是问题在于……把我扯进来做什么呢?

  对此,韩沥只能不能管太多,同时自我催眠,以一种极度淡漠的心态浮现在自己脸上,等待着这辆马车到达指定地点。

  当韩沥再度来到了这硕大的大郑宫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四月十一日时,只有几个甲士站岗,虽然禁止出入,但并不森严的光景了。

  此刻的大郑宫真的可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哨兵玄甲上熠熠生辉,透出刚刚上漆的透亮,甚至他们手上的兵器都是最好的。

  这就是郎卫军,也意味着嬴政正在大郑宫。

  韩沥向着大郑宫殿外持戈的门卫屯长郑重行礼:"奉大王令,左庶长韩沥特来求见。"

  郎卫军屯长依照流程冷冷地看了韩沥一眼,随即敲了敲殿门,殿门打开,殿内亮出一个郎卫军百将的脸。

  门卫向殿内告知:"左庶长韩沥奉令求见。"

  百将立刻关上大门,但韩沥能听到这个百将越来越小声的脚步声,说明他去汇报了。

  大概三十息左右,殿门再次打开,露出了百将的脸,当然这次的扑克脸好看了许多。

  "王令:允许左庶长韩沥进殿觐见。"

  随着韩沥点头谢恩之后,马上走进了殿内,嘎啦地一声,殿门就被封闭上了。

  别搞不好嫪毐还真在里面吧?!

  看到这么多守卫营造出如此密不透风的样子,韩沥不禁心里做深深的心理建设。

  但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嫪毐歇斯底里的声音:"哈哈哈!这就是你的胆子吗?你怕了,所以你就把一条疯狗叫过来咬我!"

  "可恨我瞎了眼!"嫪毐对此叫骂道,"没想到一个你请回来的疯狗,还配合着你装疯卖傻欺骗于我!我也所托非人——婊子白芊红见我大势已去,竟然腆着脸去舔掏粪子的脚底——也不见她嫌脏!"

  听着这些肮脏的,不堪入目的话语,韩沥近乎毫无所觉,平静地走入了侧殿内。

  果不其然,这次进入了一个特别复杂的区域。

  只见,四周围正站着全副武装的秦国郎卫军,但没任何人携带兵器,皆赤手空拳地矗立在四周。

  能持兵器者,一人也——秦王嬴政。

  也就是说,这次的发生的事情,是嬴政不希望让盖聂参与,但不介意让韩沥参与的。

  因为只能由秦王一人持剑,所以他现在腰间背负的,正是韩沥打造的幽兰剑。

  而场中心,除了持剑的嬴政,还有两个对象,一个是瘫软在一旁,似乎是惊恐无度的赵姬,另一个是场中央,被五花大绑的嫪毐。

  此时的嫪毐可以算是要多惨有多惨了。

  白色的亵衣充满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估计衣服之下就没一身好皮了。

  肩膀上,也就是琵琶骨的位置各插着一个手指粗的铁圈,血痕不断地从伤口处渗出来,可想而知有多么痛苦。

  但就算痛苦之下的嫪毐,也是神色傲慢而疯狂,仿佛自己在精神上已经胜利了一样。

  "大王!"瞟了一眼宫中神色,韩沥还是先一步对嬴政行礼,"微臣韩沥参见大王。"

  "寡人刚刚亲自下令处死了两个孽子。"嬴政对此面无表情地对在场说道,"让人囊扑杀之。"

  "呃……"这句话一出,赵姬就开始失魂落魄地放声大哭起来。

  而嫪毐对此是脸色通红,气得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四下释放,逼得两个郎卫直接上前一人一个大巴掌,将其牙都打出来了,口吐鲜血才止。

  但韩沥听着这个神情,却不禁微微一动。

  因为赵姬的反应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而是悲拗莫名,意味着她是伤心,但不是绝望。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继续往下看。

  但韩沥对此只是很直接地说一声:"杀的好!"

  "我去你个掏粪子!"赵姬突然扑到韩沥身上又拧又打。

  忍受着背部的剧烈皮肉痛,韩沥对此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要不要我拿它们做一盘炙……嗷呜——"

  原来赵姬一听到这个"炙"字,就立刻扑到韩沥背上用力的咬,痛得韩沥已经维持不住正常脸色了。

  "好了,母后,不要在这里失仪了。"嬴政对此也是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也被韩沥这句话给恶心到了,当然也替韩沥解了解围,挥了挥手,示意卫士把人拉开。

  也幸好,赵姬真的只是咬得狠,但被人一拉住就松了口,不然她的牙齿还得伤到。

  "送太后去休息一下吧。"嬴政对此摆了摆手。

  然后卫士就拉着赵姬远离了。

  "你倒是会做一个孝子,但却是先拿一条疯狗伤害你的母亲!然后再假惺惺地尽孝。"嫪毐对此抬着头仰天笑道,"果然是阴险狡诈,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臣!"

  "你以为你这样对你的主人嘤嘤犬吠……"嫪毐对着韩沥嘲讽一句,"他将来就放过你?指不定哪一天,就杀了你,剥皮食肉了!"

  韩沥对此转身无所谓滴看着嫪毐,但转头先还是请示嬴政:"有话的话,大王先说,大王说完,臣再说吧。"

  "嫪毐……"嬴政果然当仁不让地先说了,"你假扮阉竖,淫乱后宫,私通外国,谋反叛逆,罪该万死了!"

  "谋反?!"嫪毐对此忍着痛,嗤笑一声,"我谋反?!怎么不是你在真正谋反?!"

  嬴政对此面无表情,而韩沥则无所谓地像个市井无赖。

  "当年秦公子异人在赵国做人质,落难邯郸"嫪毐以一种极大的信念絮叨着,"商人吕不韦把自己的侍妾送给异人,那侍妾去时,已有身孕,生下一个孩子,从小在赵国放马!"

  韩沥对此越来越嗤之以鼻,但诡异的是,嬴政却在平静之余,手微微颤抖,但在看到韩沥的样子后,他反而安心了。

  当初他邀韩沥入秦,遇到王齮谋反的事情时,他最深刻的印象还是韩沥的那句话——"难道不是您作为王上的秦国,对您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也是,他这次把韩沥叫来的一个微妙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眼下能面对嫪毐这个可能会口出狂言时,不会对此生贰心的人,除了盖聂就是韩沥。

  但盖聂不如韩沥手黑。

  而韩沥此刻的表现也对得起自己对他的一贯放任。

  就听嫪毐继续说道:"而后,异人做了秦王,异人死后,那个放马的孩子,就做了秦王。"

  "哼!"嬴政对此冷哼一声。

  "可怜大王做了多少年的秦王!"嫪毐嘲讽道,"竟不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怜呐……"

  "一个号令秦国上下公卿百姓,统领秦军扫灭六国的……"他放肆地叫嚣着,"竟然不是嬴姓后裔!这还不是谋反?!"

  还不等嬴政说什么,韩沥就"啧啧啧啧"地反嘲讽起来,惹得嫪毐直接怒目而视。

  然后韩沥就好像恍然大悟一样突然醒悟,随即侧对着嬴政躬身请罪:"大王,刚刚听嫪毐屁话,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当讲不当讲,一时情不自禁,放肆了一些,还请大王降罪。"

  "先恕你无罪。"嬴政对此总算能在众人面前平静地挥了挥手,然后问韩沥,"你想对嫪毐说什么?"

  "首先。"韩沥对此怜悯地看着嫪毐,再看向嬴政,"嫪毐的狂悖之言中有数处,乃污蔑之罪。"

  "其一,任何质疑大王血统者,须另外质疑,当时的宗室长老,宗正和少伯,也就是说,嫪毐一言,竟罪上了宗室长老,宗正和少伯,认为他们有严重的失职之罪。"

  "这里有证据乎?"韩沥斜睨着嫪毐,"还是说大家都错了,就你一个人是对的,你应该是天赋君权的继承人?那你私通太后、生二逆子还密不公开做什么?"

  "欸!"韩沥突然惊呼一声,指着嫪毐说道"关内侯好像就是你嫪毐杀的啊!好家伙,为了曲解真相,竟然杀了宗室老人!"

  "你放屁!"听到这句话,嫪毐再次破口大骂道,"这与此事无关!是关内侯行刺于我,不要在此胡搅蛮缠!"

  但这话确实对很多人没多少可信度——因为关内侯还真是死在了嫪毐的人手上。

  "胡搅蛮缠的是你吧。"韩沥反怼一句。

  随即他看向嬴政:"大王,其实嫪毐话中还有问题,要我继续说吗?"

  "说吧。"嬴政对此更有余裕自矜了。

  "其次是你嫪毐要质疑大王的话。"韩沥继续冷眼看着嫪毐,慢条斯理地拆解,"还要质疑当初立大王为太子的王令,此令为先王所发,并且由群臣所准。"

  "嫪毐。"韩沥随即盯着嘴抽搐的嫪毐说道,"你刚刚一句话涉及侮辱先王识人不明,又侮辱先王遗命的同时,还侮辱了夏太后、华阳太后和赵太后,当时的丞相吕不韦、当时的楚系昌平君和昌文君,甚至是麃公,蒙鹜。"

  其实还有一个王齮,但可惜在这个时间线,他叛乱被夷三族了,所以不能提。

  "这么多人都错了?就你对了?"韩沥嗤笑着反问道,"要知道,你的发迹时间可是在大王被确立为秦王之后几年呢,怎么当初不尝试推翻诏命呢?"

  "你这般为吕政拼死拼活——"嫪毐只是用盯死人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韩沥,"你以为他不会在你失去作用,甚至威胁他的时候杀了你?!"

  "今日吾躯归故土,"嫪毐甚至以一种近乎诅咒的态度咒骂着韩沥,"他朝君体也相同!"

  "说得好像我很怕死一样。"韩沥对此更是嗤笑一声,"嫪毐,你下去后可以等着我,我就算下来了,无论早晚,我都不介意跟你再斗一场!"

  "咳咳,够了!"嬴政这下就对此心里不舒服了,"把嫪毐给寡人押下去,继续审讯。"

  就在卫士对此以一种准备处理疯子一样的态度捂住嫪毐的嘴将人拖走的时候,韩沥却对嬴政拱手问一句:"要不要对他说点诛心之言呢?"

  嬴政对此却眼神微微一凝,似乎对此挺有兴趣,但很快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他一个男宠也没必要知道,毕竟只是太后的一个玩物。"

  嫪毐闻言,突然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但已经被卫士给捂的死死的嘴唇,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声音,他就这样被拖着离开了大郑宫。

  "你们都下去吧。"嬴政看着周围的人,突然下了道令,"除韩沥外都退出去。"

  随着所有人都应声地走出去了大郑宫,嬴政看了看空荡荡的宫殿,沉默了半晌,这才吐露一句:"你说今天在场的人,要不要都让其永久沉默呢?"

  "臣认为没必要。"韩沥对此躬身回答,"因为吕相邦奇货可居的故事确实有加剧这种传闻的诞生。"

  "但是先王得吕相邦大力才能得王位也是不争的事实,大王王位的稳定传承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过于动作还会让人小瞧。"

  "但要出乱子怎么办?"嬴政转过身反问韩沥。

  "我坚信这种乱子并不会引发大问题。"韩沥对此依旧坚持己见,"只要大王有了子嗣,大王有一批矢志追随的人,作为一个共同体,下属们会将这些妄言销毁殆尽的。"

  嬴政对此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背痛吗?"嬴政紧接着突然问了一句。

  "痛,不过还能忍受。"韩沥对此故作平静地说道。

  "那得怪你自己。"嬴政没好气地说道,"谁能想到你还会说出炙来吃的话——这比易牙的行为还恶劣,活该此报。"

  韩沥对此只能老实接受。

  "好了,跟寡人来吧。"嬴政对此鄙夷地摇摇头,还是让韩沥跟上。

  很快,嬴政就带着韩沥走出了大郑宫,周边有数十个郎卫军跟随,在嬴政的带头下,他们在雍城的旧宫城里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处偏僻宫室前。

  "你们在此等一等。"嬴政对郎卫军下达了守在宫外的命令。

  然后在郎卫军站直之后,嬴政这才一把推开了殿门,走了进去,而韩沥也紧随其后。

  "关上殿门"嬴政对韩沥下令。

  而韩沥也马上照做起来。

  做完这件事,韩沥跟着嬴政过了过道来到了殿内。

  此刻,这里有六个人——确切地说是四个大人,两个垂髫小儿。

  右边站着的是抱剑而立的盖聂,左边则是带着遮眼纱的月神和大司命。

  而正中央,则是赵姬坐在榻上,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

  正是那已经在嬴政口中说下令"囊扑杀之"的逆子。

  他们实际上还活着,被神情痴痴的赵姬抱在怀里。

  但他们也没有完全活着,因为他们此刻是一种昏睡的样子。

  而这,也算韩沥第一次参与一个秦王政绝不可流传后世的真正重大机密吧。

  虽然这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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