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风雪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是铅灰色的平静天幕,下一秒狂风就从海面上平推过来。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从天而降,气温在不到半小时内直线坠落。

  “老公!”裴秀妍跑过来,带着被风撕碎了的急促,“快去看看!晚晴姐和露子那边——”

  李海生转身冲回营地。松露子蹲在兽皮铺盖旁边,小安乐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冻得发青。

  林晚晴那边情况也差不多,她把小大勇裹进两层兽皮里,但还是挡不住风雪从缝隙里灌进来,那个平日里虎头虎脑的小子第一次哭得这么细弱。

  “生火啊生火啊!”骨岩急了。

  “没用,风太大,火燃不起来。”裴秀妍带着哭腔,急得发疯。

  “得走。马上去温泉谷地!”李海生蹲下来,把松露子和小安乐一起拢进怀里,“温泉谷地那边温度高。这里不能再待了。”

  “苍穹!”索菲亚的声音突然从角落炸开,“安妮阿姨!你快来看——苍穹它不动了!”

  李海生心脏猛地一缩。他冲过去的时候,安妮已经跪在苍穹旁边了。它蜷在一堆兽皮中央,银灰色的绒毛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闭着眼,呼吸浅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安妮手指按在它颈侧,探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李海生看见她嘴角在抖,“海生哥,它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立刻把它送到温暖的地方去。这地方太冷了!”

  “骨岩!禄坤!”李海生转头嘶吼,“收拾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上苍穹,马上出发!”

  骨岩把砍刀往腰间一插,两步跨过来弯腰就把那堆裹着苍穹的兽皮卷了起来,两百多斤的神兽,像抱一捆柴一样扛上肩头。

  “头领,走哪边?”

  “跟着我。”

  此时狂风卷着飞雪,能见度几乎为零。

  李海生走在最前面。他把独角鲸送的那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挂在一根木棍顶端。

  珠子内部的星光缓慢流转,把方圆十几步的范围内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更称奇的是,珠子还散发出一阵阵温暖,温度虽然比不上火堆,但胜在持续稳定。

  队伍在珠子的照耀下慢慢前进,李海生走最前面开路,莎拉娜在他身侧,复合弓横在身前,随时警戒。

  阿玛雅和裴秀妍一人抱着小安乐一人抱着小大勇,用身体挡住迎面灌来的风雪;林晚晴和松露子紧跟在她们身后,一人扯着一角兽皮盖在两个孩子头顶。

  索菲亚跟在安妮旁边,一步不落地跟着背着苍穹的骨岩。禄坤背着一袋干粮走在最后,尽可能的为苍穹挡住一点风雪。

  “头领——!”骨岩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苍穹它——它抖得厉害,在打摆子!”

  李海生猛地转身,踩着积雪踉跄着跑回去。骨岩半跪在雪地里,那卷兽皮摊开在膝盖上。苍穹蜷在里面,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缕透明的黏液,身体蜷得更紧却不停发抖。

  安妮蹲下来,手掌贴着它额头:“体温还在降。它撑不过一个半小时。”

  索菲亚蹲在苍穹旁边眼泪无声的滑落,大黄没了,难道苍穹也要离她而去?!

  “还有多远?”阿玛雅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老公,温泉谷地还有多远?”

  李海生握紧金乌和玉蟾催动视力,穿透风雪和雾障,依稀能辨认出前方山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还很远,远得让他心口发凉。

  “这么大风雪,至少还要走两个小时。”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绝望。两个小时,苍穹撑不了两个小时,小大勇和小安乐也得冻出病来。

  “不行啊!”林晚晴抱着小大勇走过来,声音在哆嗦,“我们……要不原路返回,找个山洞生火。”

  原路返回?岂不是主动放弃希望?

  而且哪有山洞?登岛半天都没找到山洞,这大风大雪中更别想找到安身的山洞了。

  李海生站在风雪中,一时无计可施。

  突然,风雪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狂风吞没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踩在雪面上,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来。

  李海生猛地侧头,金乌和玉蟾的暖流同时涌入耳道,在那些被风雪裹挟的杂音里捕捉到了那个唯一的、清晰的声响——

  “沙。沙沙……”

  那声音在附近,但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似乎在找他们,但又找不到准确位置。

  李海生又集中精神催动视力。

  然后,风雪中看见了一道身影。火红色的皮毛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簇跳跃的火焰。它正从前面的一个小坡跳上一块被半掩的岩石顶端,不停的转动小脑袋,寻找李海生的位置。

  灵猴。

  终于它看见了。

  然后从岩石上跳下来,迈开步子,朝李海生等人走了过来,在距离大家大约五步的地方站住了。

  李海生走上前与灵猴对视,然后在风雪中喊道:“你在找我?”

  灵猴看了看李海生。又看了看蜷在骨岩膝盖上那团银灰色的身影。然后把那颗东西放在了面前的雪地上。

  李海生走进一看,那是一颗熊胆。他瞬间想起树下那只被开膛破肚的巨熊。

  熊胆通体呈暗红色,表面还带着温热的湿气,在零下几十度的风雪中,它周围半尺的积雪竟然在缓慢融化,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雾。

  灵猴用爪子把那颗熊胆往前推了半寸,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海生。五秒后它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海生一眼,然后一纵身,火红色的身影隐入漫天的风雪里。

  李海生蹲下来把那颗熊胆捧起来。触手滚烫,像握着一块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炭。

  “这是什么?”安妮从后面探过头,“那个猴子……送的?”

  “是熊胆。”李海生颤声回答,接着抽出匕首,把熊胆分成三片,最大的一片举到苍穹鼻尖前。

  那股热气扑在它冰凉的鼻翼上,苍穹的眼皮颤了一下,微微张开一条缝。

  “吃了它。”李海生说。

  苍穹看了他三秒。然后缓缓张开嘴。

  李海生把那颗熊胆送进它嘴里。苍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口吞了下去。

  大家都围了过来,目不转睛看着。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风雪还在刮,气温还在降。李海生的膝盖已经开始发抖了。

  然后苍穹的身体突然绷紧。

  银灰色的绒毛在一瞬间从根部开始变成暗红色,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它的心脏深处点燃了一团火。那团火迅速蔓延,从胸腔到四肢,从四肢到尾巴尖,最后连它半张开的翅膀都泛起一层红光。

  然后它睁大了眼睛。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它体内炸开,热浪以它的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把周围半尺内的积雪瞬间融化成水。

  就在大家目瞪口呆中,苍穹四爪同时撑地,站了起来。

  它甩了甩头,抖落羽毛上那些细密的霜花,然后展开翅膀,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嗷呜——!”

  神兽,彻底恢复了!

  这时松露子走过来,“老公,两个小宝贝也冻的扛不住了,能不能也吃点熊胆。”

  李海生摇头,“不行,熊胆太烈,宝贝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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