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泪砸在摊开的书页上,很快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江圆圆猛地抬起左手捂住嘴巴,死死咬住指节,不让自己哭出半点声音。

  她不想让他听见哭腔,可鼻腔里的酸意根本堵不住,抽气声还是顺着电流漏了过去。

  听筒那头,何域齐的呼吸瞬间乱了。

  “哭什么?”他慌忙坐直身体,声音跟着发紧,“别哭,你现在怀着宝宝,哭多了肚子不舒服。是我活该,泡个冷水算什么,我皮糙肉厚,发顿烧明天就好了……”

  “何域齐,你真的很可恶。”江圆圆用力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语气突然变得很硬。

  “别什么屎盆子都往自己脑袋上扣。显得你特别深情,特别委屈,显得我跟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一样,是吗?”

  何域齐被她噎住,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圆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江圆圆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肉里,“隔着两千公里,反正谁也看不见谁,有些话我今天必须摊开说清楚。我再不说,这辈子这根刺就拔不出来了。”

  她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往外倒:“何域齐,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在南城的时候,我早就知道你是豪门丢掉的孩子。”

  另一头,何域齐没着急说话。

  其实圆圆主动带他去派出所寻亲了。

  他那次上台连打三场拳,赢了八万块。

  一起回家的时候,她跟丢了魂一样,说有话要跟他说。说到最后来了一句,

  ——“我做梦都在怕。我怕你哪天晚上翻个身,顺手就把我掐死了。我抠搜着攒钱,我甚至想方设法把你那个吸血的养母推远点,都是为了让你别那么快遇到那个白月光。我想活着,何域齐,我只是想活着离开你!”

  那个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用孩子拴住她的施暴者思维。

  他是真的没有理解过圆圆危及生命的恐惧,哪怕一分一秒……

  “我知道可以在网上发寻亲帖,知道你家在京市,只要定向投流了,段家和沈家的人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江圆圆声音平稳下来,带着股彻底破罐破摔的清醒,

  “可我没有。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因为重伤住院。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你去地下拳场打黑拳,看着你为了区区十二万块钱,把右手臂摔断成六截,神经差点废掉,我才慌慌张张地去替你找亲生父母。”

  电话那头,何域齐稍微加重,但没有说话。

  江圆圆继续剖白,“你猜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晚才找人?因为我打心底里不想跟你结婚,不想跟你有以后。我甚至盼着你受重伤住院,盼着那个林护士早点出现,等你们看对眼了,我能安安全全地退场,保住我这条小命。”

  话音落地,听筒里陷入长达十秒的死寂。

  江圆圆握紧手机,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撞。

  面对一个甘心用命来为他们未来铺路的男人,她始终保留私心。

  错了吗?

  没错。她做不到用命去赌一场爱情。

  哪怕是现在,她也赌不起。

  她后悔的是,她早早知道何域齐重伤的剧情,却没有站在他的立场去为他规避,而是捂着眼睛任由它发生。

  她做好了准备迎接他的质问、怒火,哪怕他现在立刻摔了手机骂她狠毒,她也认了。

  这根刺不拔出来,以后她还得陷入自我责备的逻辑怪圈里。

  十秒后,听筒里传来一阵剧烈的闷咳。

  “咳咳咳——咳!”

  何域齐偏过头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得发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粗气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嗓音砂砾一样粗糙:“说完了?”

  江圆圆愣了一下:“……你就不生气?”

  “生什么气?”何域齐靠进办公椅里,抬起右手按住跳动的太阳穴,“你想要活命,有什么错?你又不是神仙,凭什么要求你对着一个脑子里天天想弄死你的凶手掏心掏肺?”

  “可你不是那个凶手!”江圆圆拔高声音,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在手术室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给我钱。你去拳场卖命之前,拿全部身家给我买了套148㎡的房子。你自己在修车铺睡两块纸板,却每个月往我那贪得无厌的娘家几千几万地填。我花着你的钱,享受着你的好,心里却一秒钟都没有真正信过你。”

  她越说越快,积压了几个月的愧疚全冲出了喉咙:

  “林苑琴飞到京市那天,我逼着你在我和重伤的何博文之间选。可你真的要买票赶她们回南城时,伸手拦住你的人还是我!我嘴上说怕你日后后悔,其实心里打着最卑鄙的算盘——我就是拿她当试金石,我认定你早晚会嫌弃我,早晚会跟她走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眼泪簌簌落下:“何域齐,我根本没给过你一次做对的机会。不管你怎么做,我都能找出一万个理由判你死刑!妈说,我没把你当丈夫看待,我把你当成凶手,是真的。何域齐,是真的……”

  对面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何域齐没拿手捂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等那阵痉挛过去,他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声音低下去,

  “老婆,你别忘了,最初在南城是谁把你吓成这样的。”

  “我以前一无所有,只想用命、用孩子拴着你。面对一个血腥的伴侣和未来,谁能安心睡觉?你说你讨厌血腥味,我不懂,以前真的不懂。”

  “我知道没钱了就去打拳,去卖血,总不能饿着你。你曾经给我说过,你不知道哪天醒来,我就被人打断骨头扔在出租屋门口。我还是不懂,只想给你快钱,而不是一个干净稳定的未来。”

  “我没读过几天书,我懂的规矩就是抢地盘、锁大门,把看上的东西死死圈在手里。这种单方面的压迫与付出,是你恐惧的根源。”

  “你说我是凶手也没错。我就像是一把落不下的刀子,时时刻刻悬在你脑袋上。”

  “心理医生说你心理压力太大了。压力的来源是我,是你朝夕相处的丈夫,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的莽汉。”

  “我做不到消除你的恐惧,就想着用孩子来转移你的注意力。你孕吐成那样,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圆圆,我真的是个混账……”

  何域齐垂下眼皮,视线落在左手背那三个青黑色的刺青字上。

  “江家那几个无底洞吸你的血,段家那帮老东西背地里拿刀捅你,何博文死了外人骂你冷血,我手断了外人怪你克夫,我夺了权外人说你贪婪。

  我呢?我享受着血缘带来的权利和长辈的愧疚,那些恶毒的话半句没落在我头上,全砸在你一个人脊梁骨上。”

  他喉咙发紧,连带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你在屋里憋得吃不下饭,吐得只剩八十七斤,我还逼着你喊爱我。江圆圆,一个连外头风言风语都替老婆挡不住的男人,算什么丈夫?我就是那个把你往死里闷的罪魁祸首。”

  没有激昂的争吵,没有声嘶力竭的指责。

  隔着两千公里的电波,两个在婚姻里磕得满头是血的人,把各自最不堪、最自私的那一面,一刀一刀剥开摆在明面上。

  电话里只剩下彼此安静的呼吸声。

  他们知道彼此都在,却都没有着急开口。

  江圆圆低头看着那块只剩下一半的酸梅子饼,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熟悉的酸涩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她用力嚼碎咽下去,喉咙里的堵意彻底散了。

  “何域齐。”她轻声喊他。

  “嗯,我在。”

  “书里的东西全是假的,辣椒面麻袋沉塘也是假的。”江圆圆靠着柔软的沙发垫,左手轻轻贴在微隆的小腹上,“今天起,我再也不提什么剧情修正力的鬼话了。”

  京市二十八楼,何域齐呼吸猛地停住了一拍。

  他原本微驼的背脊一点点挺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说真的?”

  “我信你,也爱你。”江圆圆声音很轻,却字字珍重,“何域齐,我爱的不是你的钱,是你的人。我在出租屋里的时候就爱上你了,爱那个穷得只剩一条命、还天天喊着要给我的男人。”

  红木办公桌前,何域齐眼眶瞬间发烫。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凉的桌面,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笑声。

  可这声笑还没落下,胸腔深处突然翻起一股剧烈的气浪,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狂咳。

  “咳咳咳——咳咳!圆圆……咳咳,我爱你,咳咳,爱你……”

  他整个上半身弓成一只煮熟的虾,左手死死抓着桌沿,右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

  连续二十个小时丧家之犬般的狂飙,加上昨天那场高烧和冷水浸泡,早就把这具身体拖到了极限。

  每一次咳嗽,肺叶都带着刺骨的疼,嘴里甚至漫开一丝淡淡的铁腥味。

  江圆圆听着那男人咳得话都说不利索,也要先给她回应的傻样。

  她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伸手从旁边的斜挎包里掏出那个昨天在步行街买的小纸袋,她把里面那两副深灰色和纯黑色的加厚羊绒护腕拿了出来,抖开。

  “我昨天在街上给你买的羊绒护腕。要不是那个卖炒板栗的大喇叭,我都不知道某人就躲在充气财神爷后头偷看。”

  何域齐咳够了,压下嗓子眼里的痒意:“我就知道老婆对我最好了。”

  “本来打算今天找快递给你寄回京市去。”江圆圆把护腕重新叠好,塞回纸袋里,往茶几上一放,“但现在我改主意了,过年快递停运,我不寄了。”

  何域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等开春了再寄?”

  江圆圆擦干脸上的泪痕,“开春了京市都暖和了,你戴着捂痱子啊?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把这护腕扔垃圾桶里。第二,你自己滚过来拿。”

  办公桌后头,何域齐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怀疑自己烧糊涂出现幻听了:“圆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让你自己来春城拿!”江圆圆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说,“别墅里房间多得是,张婶今天炖了老鸭汤,明天还要炸丸子、蒸年糕。我一个人吃不完,缺个干苦力贴春联的。你来不来?不来我喊别人了!”

  何域齐激动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机场!我现在就订机票!圆圆你等着我,我晚上就能到!”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拔掉手机充电线,转身就要往办公室外头冲。

  然而,他高烧两天未退,来回折腾了四千多公里滴米未进,刚才又情绪大起大落。这一猛子站起来,全身的血液瞬间往下涌。

  何域齐刚迈出一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左手下意识想去抓办公桌的边缘,却抓了个空,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栽倒下去,额头狠狠磕在红木办公桌的桌角上!

  “砰——!”

  一声闷响顺着听筒传过来。

  手机脱手飞出去老远,啪嗒一声摔在地毯上。

  “何域齐?!”

  江圆圆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对着手机失声大喊:“何域齐!你怎么了?!何域齐你说话啊!”

  听筒里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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