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你生气了。”何域齐扔了手里的黑伞。

  黑伞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骨架歪向一边,雪花立刻落在他凌乱的短发上。

  他伸出左手,强硬地扣住江圆圆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你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明知道我会难过。”

  “何域齐,伞掉了。”江圆圆没挣扎,任由他抱紧,但手臂垂在身侧,一下都没抬起来。

  太重了,胳膊太重了。

  何博文前脚出事,后脚李凤英就敢跳楼。她连自己的胳膊都担不起,更别说一串接一串的人命。

  “伞掉了就掉了!”他嗓音哑得厉害,热气喷在她耳侧,“你别不管我。你说不要她留,我马上赶她滚。”

  江圆圆靠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

  “我赶她滚,李凤英死在停机坪上,你哥在路上断了气。回头你半夜做噩梦,心里怪我一辈子,图什么呢?”

  她轻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冒着森冷寒气的自嘲,“你自己决定,何域齐,我不管,我不想管。”

  何域齐看着她苍白的笑脸,终于下定决心,对着王经理说:“只留何博文在这里救治,其他无关人等原路送回。”

  李凤英看出了他的犹豫,知道根源都在那个恶毒的江圆圆身上。

  她干脆爬到专机轮子底下,让橡胶轮胎刚好压着自己的腰侧。

  “那就碾死我吧,把肠子碾出来了,小齐,你要救妈。就把妈和博文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里,妈死也要跟你哥死在一起。”

  何域齐冲旁边的机组人员大喊,“都是死人吗!不会拉开她?要死让她死远点去!”

  七八个人急忙围了上去,连拉带哄地把李凤英四肢抬动起来。

  李凤英被人抬起来的时候,昂着脑袋,隔着七八米远的距离,和江圆圆对视上。

  那双耷拉眼皮下浅褐色的眼珠子,看着那张被油污泡入味了的老脸,怨毒得快化为实质。

  江圆圆吐出一口浊气。

  从前她说自己光脚不怕穿鞋的。

  现在李凤英何止光脚?

  “留着吧。何博文是条人命,林护士也确实心善,能贴钱给病人看病的人不多,你别亏待了人家。”

  何域齐身子猛地僵住。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冷漠,把所有边界都划得清清楚楚的冷漠。

  “圆圆……”

  “回车上吧,我脚冻木了。”江圆圆轻轻推了他一下。

  这次,她很轻易地就把他推开了。

  何域齐失神地看着她转身走向黑色宾利。

  她走得很稳,雪地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地上的李凤英见状,骨碌一下推开扒拉她手脚嗯机组人员,拉着林苑琴就往救护车跟前凑:“小齐!小齐你听见没,圆圆都答应了!周院长,快把我家博文推上车啊,外头冻坏了!”

  林苑琴站在泥地里,看着那对明显生出隔阂的小夫妻,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王经理捡起地上的黑伞,战战兢兢地递过来:“大少爷……车队准备出发了,沈董那边还等着汇报。”

  何域齐没接伞。

  他站在漫天飘落的碎雪里,右手护腕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看着紧闭的车门。

  心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灌满了京市刺骨的寒风。

  他以为自己有了钱,有了权,就能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

  可他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后推。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开口,把这三个麻烦全部推回南城去等死。

  但喉管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看到被管子插得乱七八糟,后脑勺用特制病床悬空的何博文,所有狠心的话都咽了回去。

  后脑勺粉碎性骨折、刑事立案、学生家长围堵……桩桩件件都能要了何博文的命。

  他只要开口说不管,明天就能给这个昏迷不醒的哑巴大哥上坟。

  圆圆……我该怎么办?

  -

  救护车的警笛声终于响起,车队接连驶出机场,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

  黑色宾利的后座车门被拉开,何域齐弯腰坐了进来。

  车厢里原本充足的暖气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身上那件被雪打湿的黑色大衣泛着冰碴子味,寒气直往人鼻腔里塞。

  “咔哒”一声,车门重重合上。

  坐在驾驶座上的老徐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看着大少爷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黑水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前头救护车的警笛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老徐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挂挡:“大少爷,咱们跟着救护车去协和?”

  “不去。”

  老徐愣了一下:“那……回段家老宅?”

  “去丽思卡尔顿。”

  何域齐抬手,骨节分明的食指重重按在扶手台的控制键。黑色的隔音升降板缓缓合拢,将前后座彻底隔绝成两方天地。

  后排逼仄的空间里,氛围更冷了。

  江圆圆靠在另一侧的真皮座椅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撇向车窗外。

  车窗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外面京市灰蒙蒙的雪景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虚影。

  她没问为什么去酒店,也没问为什么不去医院。

  何域齐侧过头盯着她。

  他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那种熟悉的、黏腻又霸道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收拢的渔网,把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在里面。

  半晌,男人动了。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扣住江圆圆纤细的手腕,稍微一使劲,就想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江圆圆的身子僵了僵,手腕在他掌心里拧了一下,虽然没甩开,但也没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

  “还在跟我赌气?”何域齐嗓音干哑,虎口箍着她的手腕不放,“车里就我们两个人,隔音板升起来了,老徐听不见。圆圆,你转过来看着我。”

  江圆圆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他。

  车顶昏黄的阅读灯落在他脸上,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眶凹陷。仅仅一个晚上,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冒了出来。

  那张骨相优越的脸,仔细看,能分辨出不下十道新旧疤痕。

  永远把自己放在生死台上的男人,此刻竟挂着肉眼可见的慌乱与疲惫。

  江圆圆开口,“我没赌气。何域齐,我早就说过了,我对你从来没有秘密。段正华逼我走我告诉你,老太太让我上环我告诉你。”

  她顿了顿,直视着何域齐那双泛红的眼睛。

  “我现在也把我的真实想法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害怕。”

  “你怕什么?!”何域齐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我已经答应承担两百万医疗费,以后生死有命,我不会再管。我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姓林的护士一眼!江圆圆,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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