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域齐没看林苑琴,直接对旁边的王经理吩咐。

  “交接完了,让人买张机票把她送回南城。来回的食宿和误工费,按十倍结算。再给她十万,当补偿,所有款项公对私出,不用问我。”

  他说着,默默走近江圆圆,把黑伞盖过她的脑袋,伸出右手拂过她碎发上的落雪。

  江圆圆梗了一下脖子,始终没躲。

  他知道她心疼他的右手,就故意用右手做文章。

  但他亲疏有别的选择,让她身上的血开始暖暖地回流。

  只要他始终站在她这边,江圆圆就不害怕。

  王经理连声应下,抬手对林苑琴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小姐,这边先跟周院长去救护车上交接病历吧。”

  林苑琴咬着嘴唇,眼神往何域齐脸上飘了一下。

  见对方连余光都没分给她,她垂下眼皮,拎着急救箱往前走。

  “我不准!”李凤英双手拽着林苑琴下摆,“博文脖子上的管子连着机器呢!南城那些大夫都说小琴伺候得最好!”

  “李阿姨,您先别扯,拉链卡住了……”林苑琴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李凤英嚎啕大哭,“我不管!小齐,你要是不让小琴留下来照顾你哥,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飞机底下!反正你当了阔少爷,嫌我们丢人!我们娘俩死了干净,省得碍你们的眼!”

  周围几个地勤和护士面面相觑。

  沈氏的王经理站在旁边,擦汗的纸巾被风刮走了一角,想上去扶,又被李凤英那随时要一头撞死的模样吓退了半步。

  何域齐站在黑伞下,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没走过去,连脚都没挪一下。

  “撞。”

  何域齐吐出很冷。

  “你往机轮上撞,撞死了我出火化费。”他盯着李凤英,“何喜元拿菜刀砍我那年,你怎么没说带着他一起死?”

  李凤英的哭声猛地卡在喉咙眼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

  “妈就知道,就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啊……”

  林苑琴咬了咬毫无血色的嘴唇,蹲下身去拉李凤英:“阿姨,地上凉,您快起来……小齐先生,李阿姨只是吓坏了,她连字都认不全,你别跟她赌气。”

  “轮不到你教我做事。”何域齐冷声截断。

  林苑琴脸色一僵,眼圈瞬间通红,抿着嘴不再吭声。

  何博文躺在移动转运床上,插着呼吸机,仪器规律地发出滴答声。

  何域齐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白气。

  “圆圆。”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

  江圆圆把手揣在羽绒服侧面的插兜里,没拿出来。

  何域齐的手顿在半空,指尖落空,只碰到她羽绒服光滑的面料。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开口:“何博文在南城,替我挨过不少打。他变成这样,我要是不管,我下半辈子没法睡一个安稳觉。”

  这就是何域齐。

  能把自己的命在拳场上称斤卖。

  能一赌气八年不理养母养兄。

  但只要对方出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把他们都背在身上当成自己的责任。

  李凤英被烫伤的时候是,何博文现在重病垂危的时候也是。

  江圆圆能怎么说?说自己因为吃醋,要逼着他眼睁睁看着何博文死?

  “我没让你不管他。”她仰头看他,眼底一片清明,清明得让人发慌,“你怎么选,是你的事。”

  “李凤英是个甩不掉的烂泥,她一个人在京市,确实连电梯都不会坐。”何域齐语速很快,像是在拼命向她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让林苑琴留在特需病房,就当是个高级护工。”

  江圆圆没搭话。

  何域齐继续说道:“沈家在协和有特护指标。我直接把两百万医疗费打进院方的账户里,何博文后续所有用药、复健、手术,全归周副院长团队负责。林苑琴拿医院的特护工资,李凤英愿意在病房守着就守着,我不见她们。”

  他盯着江圆圆的眼睛,瞳孔深处泛着显而易见的慌张。

  “以后何家是死是活,我就管到这里。圆圆,这样行不行?”

  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在把决定权塞到她手里。

  江圆圆看着他,鼻腔里泛起一股子酸涩和冷意。

  又来了。

  去他大爷的剧情修正力。

  她在南城删了林苑琴的微信,划清了界限,甚至连一分钱不多给,就为了把人情砸断。就为了让她以后要多管闲事。

  可世界意志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影子,只要何博文从三楼掉下来,李凤英就会闹,林苑琴就会跟着专机飞到京市,顺理成章地住进协和的特需病房。

  最后呢?

  何域齐嘴上说着“管到这里”,可那是他敬重的哑巴哥哥。

  只要何博文躺在病床上,他就得隔三差五去医院。

  去了医院,就会看见那个任劳任怨、被李凤英刁难却依然温柔纯良的林护士。

  然后豪门内斗越来越脏,段家的刀子一把接一把扎过来,他在名利场里满身血污,回头就能看见病房里干干净净的白月光。

  而她江圆圆,贪财、市侩、算计,每天脑子里除了抢家产就是保命。

  迟早有一天,他会觉得累。

  沈如霜那天说得对,爱的时候能爱得要死,恨的时候也能恨得对方去死。

  她就算有八百个心眼子,天天在豪门里跟方曼茹、段正明玩宫斗,能防得住这该死的宿命吗?

  “圆圆?”何域齐见她长时间不说话,心里发毛,低头用下巴压了一下她的发顶,“你说句话。你要是觉得不行,我现在就让地勤把她们送上回南城的普速火车,何博文死活各安天命。”

  他说得狠绝,可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挣扎。

  何博文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浮木。

  真要把人扔回南城等死,何域齐这辈子心里都会插着一根拔不出来的倒刺。

  那根刺,最后也会变成扎向她江圆圆的刀子。

  “何域齐。”

  江圆圆终于开口了。

  她嗓子有些哑,冬天的风吹得她嘴唇发干。

  “你决定就行。”

  何域齐愣了一下:“什么叫我决定就行?我想听你的想法。”

  “那是你哥,不是我哥。”江圆圆把下巴往羊绒围巾里缩了缩,满口狠绝,“他在八角笼里没替我挨过拳头,也没塞给我茶叶蛋。你想留谁照顾他,想出多少钱,那是你的事,不用问我。”

  她累了。

  是真的累了。

  每天睁开眼,脑子里就是沉塘的冰水和辣椒油,闭上眼就是好几家牛鬼蛇神。

  她费尽心机帮他打领带,把他变成堂堂正正的段家大少爷。结果原著的剧情线还是像一张织好的网,密密麻麻地把她往水坑里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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