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冬湿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屋里生着一盆炭,也驱不散窗沿往下淌的水珠。
余则成正埋头写汇报材料,笔尖一抖,忽然就顿住了。
这几天,万里浪一直没有动静,余则成意识到,他正在全力查自己。
这个万里浪,比闫正民更可怕。
闫正民是老狐狸不假,可他不急于表功,他查余则成,纯属为了锦上添花,但凡少一点好处,他也不愿用上全部心力。
而万里浪恰恰相反。
他太需要拿出功劳证明自己,必然倾尽所能。
最关键的,万里浪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他在七十六号练就的侦查能力,足以让他查觉得很多问题。
余则成放下手里的笔,慢慢靠在椅背上,眸底那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沉下去,藏到深处,只剩下一片冷而清明的静。
他太懂这个了。
不是抓你,不是拿你,是“挂”上了你。
像猎人蹲在草丛里,不急于扑,就等着看你会不会慌、会不会乱、会不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藏在身上的底牌。
万里浪这只从汪伪那边投过来的老狐狸,眼睛太毒,手段最狠,是吃过情报这碗最脏的饭的人。
余则成似乎能感受到,万里浪已经悄悄扒开他那层精心缝了多年的壳子,正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往外抠里面的线头。
余则成垂眸看向自己手里那支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不能慌,更不能躲。
一慌,就是给对方送证据。
一躲,就是坐实了有鬼。
该吃就吃,该笑就笑,该汇报就汇报,该叹气就还要带上一点背井离乡的愁,像所有撤到岛上、前途茫茫、只盼着有口饭吃的老情报人员一样。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重新捏起笔,仿佛又一心一意埋进了那堆枯燥的汇报材料里。
窗外的海风卷着潮气撞在木窗上,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跟了上来。
他心里暗叹一声:
好一个万里浪。
“叮铃铃!”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余则成拿起话筒,对面传来吴敬中的声音:
”则成,方案写好了吗?“
余则成答:
”基本写好了,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吴敬中声音坚定:
“拿上方案,先过来开个会吧,刚才我电话跟毛局长提了此事,他让我们先开会研究一下,没问题再去找他汇报。”
余则成答应一声,拿起材料开门出去。
吴敬中办公室,烟雾缭绕,宋希濂和万里浪已经等在那里,看余则成开门进来,吴敬中指了指右侧沙发:
“则成,坐。”
余则成刚一坐下,万里浪便笑道:
“我们刚来,余副站长就想招新人,怎么?不拿我们当自己人啊?”
吴敬中瞥一眼万里浪:
“万处长这话是怎么说的,招新人的事,是我的主意。”
万里浪这才闭了嘴:
”既然是站长的主意,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宋希濂坐在旁边:
”既然站长觉得站里人手不够,我把我那些弟兄们都叫来,不瞒您说,我当年在湘西,可是剿共黑虎队总司令,手底下上万号人呐!“
听宋希濂这么说,余则成内心一怔,之前一直知道宋希濂湖南带兵,还从未问过具体位置,今天才知道是在湘西。
他脑中猛的闪出翠平那张脸。
之前就听组织的人说过,翠平后来去了湘西。
既然这样,宋希濂会不会认识翠平?又或者,翠平的死,跟宋希濂有关呢?
“则成,则成?”
正想着,猛然听到吴敬中在喊自己的名字,余则成一愣,忙眯眼笑道:
“刚才忽然想起,汇报材料里写错两个字。”
吴敬中咧了咧嘴:
“你说说吧。”
余则成点点头,眼神扫过宋希濂和万里浪,最后落到宋希濂身上:
”早就听说宋主任是一员虎将,为党国立功无数,现在看来,英雄不减当年啊!“
这话一出,宋希濂忍不住自豪的笑笑:
”余副站长过奖了,英雄说不上,对党国的忠心,那可是天地可鉴!“
余则成接着问:
”既然宋主任手底下有那么多人,何不招来,继续为党国效劳呢?“
说着,转头看向吴敬中:
”站长,我觉得宋主任的建议不错,既然我们决定招人,那么招自己人当然是最好不过,只要审查过关,多多益善啊!“
吴敬中看一眼余则成,又看向宋希濂,点点头:
“未尝不可。”
余则成又转头看向宋希濂:
“既然这样,明天宋主任让那些属下来站里,你也知道,我们是保密局,不管谁来了,都需要先审查,只要审查过关,我们照收不误。“
所有目光集中到宋希濂身上,只等他吐口。
宋希濂忽然面露慌张:
”这个,这个,这个。“
万里浪催促:
”哎呀宋主任,你还犹豫啥,既然你手上那么多人,站长副站长都发话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宋希濂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红一阵青一阵,嘴唇动了动,嗫诺道:
”这个,那个,哎呀,我当在湘西时,手底下确有上万人,可,可,你们应该也知道,最后还不是被打散了!“
说着叹口气:
”最后迁台跟来的,不过就那么几个人。“
万里浪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宋主任,合着说半天,你现在手上就几个人呗?所谓的上万人,都打没了啊?“
宋希濂脸色铁青,低声厉喝:
“你!”
说完深吸一口气:
“万处长也别说风凉话,说到底,我们能在这里相聚,不过尔尔罢了!”
“行了。”
吴敬中脸色突变:
“既然如此,就都不要再提以前的威风,更不要提什么昔日旧将了!以前手底下有再多人,事实证明,不过都是敌人的手下败将。”
“现在我们来岛,就要重振旗鼓,重头开始。”
接着扫视一眼三个人:
”这事不要再商量了,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多少意义。“
说完,转头看向余则成:
“则成,带上你的方案,明天随我去局本部,直接向毛局长汇报。”
余则成正埋头写汇报材料,笔尖一抖,忽然就顿住了。
这几天,万里浪一直没有动静,余则成意识到,他正在全力查自己。
这个万里浪,比闫正民更可怕。
闫正民是老狐狸不假,可他不急于表功,他查余则成,纯属为了锦上添花,但凡少一点好处,他也不愿用上全部心力。
而万里浪恰恰相反。
他太需要拿出功劳证明自己,必然倾尽所能。
最关键的,万里浪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他在七十六号练就的侦查能力,足以让他查觉得很多问题。
余则成放下手里的笔,慢慢靠在椅背上,眸底那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沉下去,藏到深处,只剩下一片冷而清明的静。
他太懂这个了。
不是抓你,不是拿你,是“挂”上了你。
像猎人蹲在草丛里,不急于扑,就等着看你会不会慌、会不会乱、会不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藏在身上的底牌。
万里浪这只从汪伪那边投过来的老狐狸,眼睛太毒,手段最狠,是吃过情报这碗最脏的饭的人。
余则成似乎能感受到,万里浪已经悄悄扒开他那层精心缝了多年的壳子,正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往外抠里面的线头。
余则成垂眸看向自己手里那支钢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不能慌,更不能躲。
一慌,就是给对方送证据。
一躲,就是坐实了有鬼。
该吃就吃,该笑就笑,该汇报就汇报,该叹气就还要带上一点背井离乡的愁,像所有撤到岛上、前途茫茫、只盼着有口饭吃的老情报人员一样。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重新捏起笔,仿佛又一心一意埋进了那堆枯燥的汇报材料里。
窗外的海风卷着潮气撞在木窗上,呜呜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跟了上来。
他心里暗叹一声:
好一个万里浪。
“叮铃铃!”
正想着,电话铃声响起,余则成拿起话筒,对面传来吴敬中的声音:
”则成,方案写好了吗?“
余则成答:
”基本写好了,只差最后一点收尾。“
吴敬中声音坚定:
“拿上方案,先过来开个会吧,刚才我电话跟毛局长提了此事,他让我们先开会研究一下,没问题再去找他汇报。”
余则成答应一声,拿起材料开门出去。
吴敬中办公室,烟雾缭绕,宋希濂和万里浪已经等在那里,看余则成开门进来,吴敬中指了指右侧沙发:
“则成,坐。”
余则成刚一坐下,万里浪便笑道:
“我们刚来,余副站长就想招新人,怎么?不拿我们当自己人啊?”
吴敬中瞥一眼万里浪:
“万处长这话是怎么说的,招新人的事,是我的主意。”
万里浪这才闭了嘴:
”既然是站长的主意,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宋希濂坐在旁边:
”既然站长觉得站里人手不够,我把我那些弟兄们都叫来,不瞒您说,我当年在湘西,可是剿共黑虎队总司令,手底下上万号人呐!“
听宋希濂这么说,余则成内心一怔,之前一直知道宋希濂湖南带兵,还从未问过具体位置,今天才知道是在湘西。
他脑中猛的闪出翠平那张脸。
之前就听组织的人说过,翠平后来去了湘西。
既然这样,宋希濂会不会认识翠平?又或者,翠平的死,跟宋希濂有关呢?
“则成,则成?”
正想着,猛然听到吴敬中在喊自己的名字,余则成一愣,忙眯眼笑道:
“刚才忽然想起,汇报材料里写错两个字。”
吴敬中咧了咧嘴:
“你说说吧。”
余则成点点头,眼神扫过宋希濂和万里浪,最后落到宋希濂身上:
”早就听说宋主任是一员虎将,为党国立功无数,现在看来,英雄不减当年啊!“
这话一出,宋希濂忍不住自豪的笑笑:
”余副站长过奖了,英雄说不上,对党国的忠心,那可是天地可鉴!“
余则成接着问:
”既然宋主任手底下有那么多人,何不招来,继续为党国效劳呢?“
说着,转头看向吴敬中:
”站长,我觉得宋主任的建议不错,既然我们决定招人,那么招自己人当然是最好不过,只要审查过关,多多益善啊!“
吴敬中看一眼余则成,又看向宋希濂,点点头:
“未尝不可。”
余则成又转头看向宋希濂:
“既然这样,明天宋主任让那些属下来站里,你也知道,我们是保密局,不管谁来了,都需要先审查,只要审查过关,我们照收不误。“
所有目光集中到宋希濂身上,只等他吐口。
宋希濂忽然面露慌张:
”这个,这个,这个。“
万里浪催促:
”哎呀宋主任,你还犹豫啥,既然你手上那么多人,站长副站长都发话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宋希濂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红一阵青一阵,嘴唇动了动,嗫诺道:
”这个,那个,哎呀,我当在湘西时,手底下确有上万人,可,可,你们应该也知道,最后还不是被打散了!“
说着叹口气:
”最后迁台跟来的,不过就那么几个人。“
万里浪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宋主任,合着说半天,你现在手上就几个人呗?所谓的上万人,都打没了啊?“
宋希濂脸色铁青,低声厉喝:
“你!”
说完深吸一口气:
“万处长也别说风凉话,说到底,我们能在这里相聚,不过尔尔罢了!”
“行了。”
吴敬中脸色突变:
“既然如此,就都不要再提以前的威风,更不要提什么昔日旧将了!以前手底下有再多人,事实证明,不过都是敌人的手下败将。”
“现在我们来岛,就要重振旗鼓,重头开始。”
接着扫视一眼三个人:
”这事不要再商量了,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多少意义。“
说完,转头看向余则成:
“则成,带上你的方案,明天随我去局本部,直接向毛局长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