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家主...”

  林昌明和钱叔两人立在卧房门前...

  林佑德从门里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最后甚至都走不利索了,干脆扶着门框站定,缓缓抬起眸子:

  “青峰的命...算是保住了。”

  “......”

  “太好了!”

  林昌明脸色一喜,往前一步,问道:

  “那...修为呢?”

  林佑德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该怎么答这句话...

  而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停了一下,又添上一根:

  “三成吧...”

  “丹田碎了半边...老夫把能封的都封住了。”

  “剩下那七成,得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养回来。”

  “......”

  “三成...”

  林昌明重复了一遍。

  林佑德把手按到儿子肩上,掌心往下压了压。

  “三成也是大宗师的底子。只要人活着,路就没断。”

  林昌明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只松了一半。

  “一只手。”

  他回过头,看着钱叔,“钱叔,你再说一遍...秦家那小子真的就只用了一只手?”

  钱叔把手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层湿痕。

  “真就一只手...老奴看得清清楚楚。”

  林昌明的声音发涩。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人...”

  钱叔没有说话...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他爬起来,又扑到老家主身前,想替老家主挡...

  那位秦先生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一句话。

  “为这种人赴死...何必呢。”

  说完,那只手就收回去了。

  那句话里的“这种人”,说的是老家主。

  再往前想,就是那只手抬起来的一瞬。

  他看见的不是掌风...

  是龙!

  九条龙!

  从那五根指头里钻出来,一条压着一条,压得整间屋子都在响。

  九龙真气。

  钱叔当时脑子里就冒出这四个字。

  可这四个字太重了。

  龙门绝学,修到九条龙一起出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大夏龙首。

  “他到底是什么人?”林昌明忽然问。

  钱叔的嘴张了一下。

  “老奴不敢说。”

  “......”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说了,怕是要掉脑袋。”钱叔把头低下去,“老奴只是个管事,胡乱开口,害的不是自己一个人。”

  林昌明盯着他看了半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说,他的来头,比林家还大?”

  “......”

  “老奴什么都没说。”钱叔把话截断,“大少爷的命保住了,旁的,老奴一个字都不敢多嘴。”

  林昌明还想再问。

  “钱叔,昌明。”

  “......”

  林佑德开口了。

  两个人同时站直。

  “你们俩,现在就去展家。”

  林昌明愣了一下:“去展家?”

  林佑德把手一抬,止住了儿子后面的话。

  “备一份厚聘礼。提亲。”

  “提亲?”林昌明更愣了,“父亲,这个时候提的哪门子亲?”

  林佑德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起伏。

  “把展颜母女接回来。青峰要采补她们,把修为补回来,把境界冲过去。”

  钱叔的脸一下就白了。

  “老家主,这不行。”

  “不行?”

  “昨晚那位秦先生走的时候,是当着满院子的人留了话的。”钱叔往前一步,“他说,不许林家打那对母女的主意。老奴就躺在廊柱底下,一个字都没听错。”

  林佑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钱叔,你跟了老夫多少年?”

  “回老家主,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林佑德点点头,“那你该比谁都清楚,老夫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别人撂狠话。”

  他把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半截干瘦的手腕。

  林佑德把袖口往下放,一根一根把褶皱压平。

  “他要是真敢动林家,昨晚为什么不动手?他进了这个院子,废了青峰,转身就走了。钱叔,你告诉老夫,这是什么?”

  钱叔张了张嘴:“这是...”

  “这是不敢。”林佑德替他说了,“他知道了老夫是谁。老天医门下,内门第十一。老夫报出名号的那一下,他停了。”

  “停,就是怕。”

  钱叔的嘴唇动了动。

  “老家主,老奴觉得,他停那一下,不像是怕。”

  “那像什么?”

  钱叔没有答。

  他不敢答。

  “昌明。”林佑德转向儿子,“你说,青峰要是废了,林家还剩什么?”

  林昌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佑德抬起下巴,眼睛里那点光冷下来。

  “老夫替你说。什么都没有了。林家在东州做了几十年医药生意,攒下这点家底,靠的是青峰这块招牌。麒麟儿在,林家就是东州头一等的世家;麒麟儿倒了,林家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父亲...”

  “龙门医部那边,老夫已经递了话。老天医要来东州选人,林家要争的就是这一回。这一步踏进去,林家就是大夏一流的门第。”林佑德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一步踏不进去,老夫这一辈子的脸,就丢在东州了。”

  林昌明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林佑德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所以,聘礼要厚。展阔那个人,爱脸面。你给他脸面,他就给你人。”

  “人接回来,把修为补上,把境界冲过去。到那时候,谁还敢提昨晚的事?”

  “是!”林昌明胸口起伏了一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钱叔,走!”

  钱叔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在林家四十三年,从扫地的小厮做到管事。林青峰是他看着长大的。

  老家主拿了主意,他劝不动。

  他只能在心里念了一句。

  那位秦先生,最好不是龙首。

  就算他是,也别让他知道。

  然后他应了一声“是”,跟着林昌明出去了。

  ...

  两辆车从林家的巷口驶出来,往展家去。

  车上装着聘礼,红绸裹着,压得车尾低了一截。

  同一时刻,一辆木兰花白的宾利飞驰,已经先一步停在了展家的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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