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林秀禾就出了门。

  昨天守门大爷替她留下三张口信,其中一张是宁州来的客人。人已经在兴禾门口白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后天下午就要返程,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今天要是再碰不上林秀禾,他就去找别家。

  兴禾开门还不到一个月。

  以前都是她骑着车四处找客户,现在终于有人主动找上门,她却差点连面都没见着。

  六点多,前门招待所刚开始供应早饭。

  林秀禾一路问到二楼,终于在柜台边找到人。

  对方四十来岁,脚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刚办完退房手续。听见“兴禾”两个字,他转过身,脸上的客气并不多。

  “你就是林秀禾?”

  “昨天您去过经营部。”

  “去了,门锁着。”

  男人把住宿票塞进包里,“我等了五十多分钟,门卫说你去临州了。”

  他叫邱振海,是宁州一家劳保用品门市部的采购。这次来北京只待两天,除了进货,还想找人做一批宿舍里用的简易置物架。

  宁州几家厂最近都在翻修职工宿舍,木头架子占地方,焊死的铁架运输又麻烦。有人跟他说,北京新开了一家兴禾经营部,小批量的东西愿意接,改起来也快。

  他顺路找过去,结果没见着人。

  “昨天晚上我已经去过南华了。”邱振海提起帆布包,“他们上午九点半让我过去看样。”

  林秀禾原本因为一路赶来,额角还带着汗,听见南华两个字,神情认真了几分。

  她没急着拦人。

  “您带了现在用的东西吗?”

  邱振海脚步停住。

  过了片刻,他把帆布包重新放回柜台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铁架。

  “坏的,带来给几家厂看。”

  东西展开后并不复杂。

  双层架,四角各有一个固定挂钩,平时挂在宿舍上下铺的床架上。右边一根横杆已经翘开,焊口周围也生了锈。

  林秀禾没有先去看坏掉的地方。

  她试了试四个挂钩。

  大小一模一样。

  “你们宿舍的床都是一个尺寸?”

  邱振海顿了一下。

  “怎么可能?几个厂这些年添床就添过三四次。”

  林秀禾拿着架子走到柜台边,先往较宽的木沿上扣,卡不进去;换到旁边的椅背横木,挂钩又宽出一截,手一碰便来回晃。

  邱振海脸上的不耐慢慢淡了。

  “以前坏的架子,是不是也有不少挂不稳?”

  “工人自己拿铁丝绑过。”

  “那光把焊口做结实也没用。”

  邱振海接过架子,又看了两遍那几个固定挂钩。

  他这趟来北京,已经让两家做五金杂货的看过。别人第一句话都是问做多少、用多粗的料,没人先问宿舍里的床是不是同一种。

  “你准备怎么改?”

  “现在说不准。”

  这句话让邱振海抬起头。

  林秀禾指了指墙上的钟。

  刚过七点。

  “您九点半还去南华?”

  “去。”

  “那您照原计划去。九点以前,我再回来一趟。”

  “拿什么回来?”

  “先找个能让您看明白的东西。”

  她说完便出了招待所。

  林秀禾没有为了这一只架子再赶临州。

  以前做启明项目时,她在北京接触过不少加工点,其中一家小五金作坊离前门只有几条街。老板正带人卸铁料,认出她时还有些意外。

  “林工?听说你离开研究所了。”

  “现在叫兴禾。”

  老板笑起来。

  “还真自己干了。”

  林秀禾把铁架的问题说完,只让他帮忙做一个能调整宽窄的挂扣,不做整架。

  老板从边角料里挑了几段铁条,蹲在台钳边试了半晌,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谈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粗糙,但扣口可以往外放,也能往里收。

  他拿到不同粗细的铁架上试了一遍。

  “真做货,这个还得再磨。现在只是让你看看能不能走这条路。”

  “够了。”

  林秀禾掏钱,老板却嫌她麻烦。

  “几块边角料也收钱?以后真有活再来。”

  她也没跟人拉扯,道了谢,拿着东西便往回赶。

  八点四十多,邱振海已经背上帆布包准备出门。

  看见她回来,他下意识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真赶回来了。”

  林秀禾把那只活动挂扣装到旧架上。

  没讲多少原理。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送菜的三轮车,她把架子扣到车厢边缘,收紧以后稳稳挂住;随后又借了柜台旁一把木椅,椅背明显窄了一截,挂扣往里调整以后依旧能固定。

  邱振海自己上手试了试。

  粗糙归粗糙,至少解决了他带来的架子最麻烦的问题。

  “这种东西做成成品,多少钱?”

  “现在报不了。”

  “为什么?”

  “你们宿舍到底有几种床,一层准备放多重的东西,我都还没看见。”

  林秀禾把旧架递还给他,“现在为了留住您,随便报个数很容易。等真做出来赔钱的也是我。”

  邱振海盯着她片刻,忽然笑了。

  “昨天我在你门口等了快一个钟头,还觉得别人把兴禾吹过头了。”

  “今天呢?”

  “今天也不能说你多厉害。”

  他把那枚活动挂扣收进帆布包。

  “不过这东西我带回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南华我还是会去。做买卖,总得多看几家。”

  “应该的。”

  邱振海从包里翻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她。

  “下周我回宁州。你真想接这批东西,就过去看看宿舍。等你看过,再谈数量和价格。”

  林秀禾接过地址。

  没有订单,也没有承诺。

  但昨天已经准备放弃兴禾的人,愿意让她去宁州看现场。

  这一早总算没有白跑。

  太阳升高以后,林秀禾赶回兴禾。

  还没进院,她就看见树荫底下站着两个陌生女人,其中年长的那位手里提着样品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守门大爷一见她,赶紧从值班室里探出身。

  “林同志,我今天可把人留住了。”

  年长女人看见林秀禾推车进来,先问了一句:“你们这儿到底几点开门?”

  “八点。”

  “现在快十点了。”

  这话没法辩。

  林秀禾把车停稳,先把人请进屋。

  十二平方米的经营部原本就窄,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再挤进三个人,谁起身都得侧着让路。

  两个女人来自城西一家后勤服务站,想做一批食堂和宿舍用的小铁件。样品刚从袋子里拿出来,院门外又响起自行车铃。

  “林秀禾在吗?”

  守门大爷在外面喊:“又找你的!”

  林秀禾出去接人。

  来的是百货那边介绍过来的采购,手里也带着东西。她把人暂时安顿在院里的椅子上,再转身进屋时,年长女人已经把样品往袋子里收。

  “林同志,我们下午还有别的事。”

  “事情还没谈完。”

  “可你这里一直有人找。”

  女人语气并不难听,却明显准备走了,“我们坐一个多小时车过来,总不能一直等。”

  林秀禾把门外后来的人请进值班室先喝水,这才把两个女客人重新留下。

  事情刚谈到一半,又有人送来临州的口信。

  郑巧云她们做的三百二十只追加单已经准备开工,叶主任问她改过尺寸的样品什么时候送过去。

  经营部里面有人等。

  院里有人等。

  临州也在等她。

  一个上午,林秀禾几乎没坐稳过。

  等最后一拨客人离开,已经过了饭点。

  守门大爷端着饭盒出来,看见她一个人把借来的椅子往回搬,忍不住笑。

  “昨天门锁着,人都往回走。”

  “今天倒好,恨不得把你这小屋挤塌了。”

  林秀禾把最后一把椅子搬进值班室,自己也笑了笑。

  早上她还在庆幸,把宁州那个快走掉的客人追回来了。

  到了中午才发现,只追回一个远远不够。

  她总不能每天一边跑临州,一边让客户来北京碰运气。

  院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

  “秀禾?”

  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林秀禾直起身。

  院门口站着一个许久没见的人。

  何秋雁比大学时瘦了些,短发剪得利落,肩上挎着深色布包,车后座还绑着一个行李袋。

  她先看了看门口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椅子,又仰头看了一眼“兴禾经营部”的牌子。

  “赵国栋前阵子去我们那边办事,说你真把研究所辞了,我还当他故意吓我。”

  林秀禾走过去。

  “你怎么来北京了?”

  “单位派我过来培训,下午报到。本来想先找你吃顿饭。”

  何秋雁往那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里看了一眼。

  桌上还摆着刚才客人留下的样品,水杯也来不及收。

  她很快看出这里今天忙成了什么样。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你要是早两个小时来,还能替我看会儿门。”

  何秋雁听完就笑了。

  还是大学时那个很干脆的笑法。

  “那你先告诉我。”

  “看门给多少钱?”

  林秀禾也笑了。

  这才像何秋雁。

  当年进启明项目,她第一件事就是问有没有补助。后来跟着他们跑现场,也从来不拿“大家都是同学”当理由白干。

  “你培训多久?”

  “半个月。”

  “原单位呢?”

  “还在。”

  何秋雁把自行车支好,语气也认真起来。

  “赵国栋只跟我说你出来做生意了,没说你已经忙成这样。”

  她又看了一眼门里。

  “林秀禾,你到底想找个临时帮忙的,还是准备真招人?”

  这回,林秀禾没有马上拿朋友情分回答她。

  何秋雁也显然没准备因为老同学三个字,就把自己的工作丢了。

  两个人隔着那块刚挂起来没多久的“兴禾经营部”牌子对视片刻。

  何秋雁先开了口。

  “要是真招——”

  “工资、干什么、以后有没有得做,你先跟我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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