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王府比侯府安静得多。门匾早摘了。门前没有石狮,只剩两个被雨水泡白的石座。宗正寺书吏把沈浪送到门口便停。

  “我不能进去。”

  “那谁能?”

  “你。”

  “为什么?”

  “里面的人点名只见四海。”

  罗三川今日没跟来。沈浪忽然有点想他。至少那人会先问一句这里有没有饭。院里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衣裳不差,却自己蹲在台阶上修一只漏水木桶。旁边堆着三本账。他见沈浪进来,头也没抬。

  “会修桶吗?”

  “不会。”

  “那你能做什么?”

  “看谁会。”

  男人终于抬眼。

  “果然是牙行。”

  他叫萧怀信。宗室旁支。父亲在世时有个郡公虚爵,到他这一代只剩宗籍和一座不许变卖的旧宅。五年前他拿私房钱做盐运。

  亏了三千两。三年前投了一家瓷窑。又亏一千八。去年办茶栈。

  半年关门。宗正寺给他的评价很直接。

  “不善经营。”

  族里给得更难听。

  “做什么赔什么。”

  萧怀信把三本账递给沈浪。

  “你不是会看人?”

  “看我值多少。”

  沈浪没看账。

  “你想卖什么?”

  “我。”

  “卖多久?”

  萧怀信一愣,随后笑了。

  “一天也有人买?”

  “看做什么。”

  “我若只会赔钱呢?”

  “赔钱也有价。”

  “谁买?”

  “想知道哪条路一定会亏的人。”

  萧怀信笑得更厉害。他做盐运时,是发现地方码头的私费比账面高三倍。做瓷窑时,窑口明明有订单,却被上游瓷土商卡死。做茶栈时,客人不少,真正亏在茶税、脚钱和季节压货。

  三次都赔。但每一次,他都留下完整的“为什么赔”。裴九章若在,估计会把这三本账抱着睡。

  沈浪问:“你为什么每次都不改?”

  “我改了。”

  “盐运以后,我不碰官码头。”

  “瓷窑以后,我不碰单一原料。”

  “茶栈以后,我不压季货。”

  “所以第四次呢?”

  “没钱了。”

  这就是宗室最尴尬的地方。身份高到普通商人不敢让他当伙计。钱又少到自己开不起第四门生意。家里觉得他丢人,官署觉得他没用。

  萧怀信道:“宗正寺想让我去管宗产库。”

  “你不想?”

  “那是让我别再出去丢脸。”

  “你想做什么?”

  “看别人做生意。”

  沈浪终于翻开第一本账。

  “那便来四海。”

  “月钱?”

  “先别谈月钱。”

  “你刚才不是说我也有价?”

  “有。”

  “按次。”

  “以后四海接新生意,先给你看。”

  “你只做一件事。”

  “告诉我最可能从哪里赔。”

  萧怀信沉默了。

  “若我说错?”

  “少给钱。”

  “若说对?”

  “多给。”

  “若我说不做?”

  “那最好。”

  这一次他笑得没有刚才那么大。像是第一次有人把“三次失败”当成一种本事。当日下午,四海给他第一张问事牌。不是盐,不是瓷,也不是茶。

  是一家商号想沿北路开十二间客栈。萧怀信看完只问三件事。冬天住多少人。客人为什么不住现有脚店。

  十二间谁来管。问完以后,把纸推回去。

  “先开两间。”

  商号掌柜很不服。

  “我有银子。”

  “所以才容易一次赔十二间。”

  掌柜当场黑脸。三日后,他真的只签了两间试店。四海收不到十二间的撮合钱。

  裴九章却第一次主动说:“这个人值。”

  沈浪看他:“你不是还没见?”

  “能让你少赚眼前的钱,通常值。”

  萧怀信第一日做完,没有住四海。仍回旧王府修木桶。

  沈浪问:“桶修好了吗?”

  “没有。”

  “那你果然不是什么都会。”

  “所以才需要你找会的人。”

  第二日,问才场里多了一块很奇怪的牌。

  “萧怀信。”

  萧怀信没有立刻答应来四海。他先把沈浪带到旧王府后院。那里堆着他前三次生意留下的东西。盐运时做的码头木牌。

  瓷窑烧坏的二十几只碗。茶栈没卖完的一排空罐。看起来像一间失败铺子。他却把每样东西都标了日期和原因。

  “这个码头牌,三个月换了四次管事。”

  “这个碗不是烧坏,是窑温每到夜里就掉。”

  “茶罐没问题,问题是我把秋茶压到春天。”

  沈浪看完,终于明白他与普通“败家宗室”的区别。很多人失败以后只记得自己倒霉。萧怀信把每一次倒霉都留下了尸体。裴九章后来专程来旧王府看。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便吵。

  裴九章说:“你这账不完整,没有进出银。”

  萧怀信答:“我要看为什么死,不是死了多少。”

  “没有数字,怎么证明?”

  “有数字也不等于知道原因。”

  两个人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却各拿走一本对方的账。沈浪站门口看得很满意。一个只会成功的人,容易把所有事情都当成下一次成功。

  四海现在需要一个总问“哪里会坏”的人。这不是更大的车队。是新的视角。也是一种以前没有的挣钱法。

  第一张“少赔”问事牌做完以后,萧怀信没有立即拿钱。他要求商号掌柜一个月后回来报结果。

  “为什么?”

  “我说开两间能少赔,只是判断。”

  “若一个月后两间都赔,我今日这钱不该全拿。”

  裴九章听见以后非常不赞成。

  “做判断也花时间。”

  “那收一半。”

  最后这一单变成一半先付、一半结果后付。四海的问事牌第一次出现“结果回单”。以前货交出去就算完。现在一条建议有没有真改变结果,也要回来验。

  “会赔钱。”

  萧怀信最后把旧王府门口也挂了一块小牌:“失败账可看,先付茶钱。”第一日真有两名商人上门。

  下面还有一行。萧怀信没有催第二单,只把那张结果回单压在旧账上。

  “先帮你少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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