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晚棠拆掉肩上最后一层布时,问才场正开第四场。

  孙不留让她抬手。

  “高。”

  她抬到耳边。

  “再高。”

  肩头一抽。

  宁晚棠皱眉。

  孙不留把布又缠回去半圈。

  “刀能拔。”

  “重刀不行。”

  “骑马呢?”

  “慢骑。”

  她起身就往外走。

  孙不留问:“去哪?”

  “试。”

  “摔回来另算药钱。”

  问才场里已经有人先替她找好了试刀对象。

  城南一家矿场来要十名护院。

  掌柜姓洪,开价不低,一人五两月钱。

  问题出在签契。

  他让人把十份契摞在桌上,先按了雇主印,然后叫十名伤兵一起按手印。

  其中一个断臂老卒看完,问:“夜里巡几次?”

  洪掌柜不耐烦:“去了自然知道。”

  “住哪里?”

  “矿上。”

  “能不能每月回京两日?”

  “护院哪来这么多事。”

  老卒把契放回去。

  “不去。”

  洪掌柜脸色立刻变了。

  “定银都收了。”

  “我没收。”

  “你们四海收了撮合钱。”

  裴九章在旁边道:“那是你的询人押金,人没成,退你。”

  洪掌柜不肯。

  他一把抓住老卒衣领。

  “一个残废还挑活?”

  下一刻,人飞出了门。

  不是老卒。

  是洪掌柜。

  宁晚棠用的左手。

  没有拔刀,只扣腕、转肩、借力。

  洪掌柜整个人撞在门外一袋稻草上,倒没受伤,只摔得很难看。

  宁晚棠自己肩头也疼得脸白。

  孙不留在后面骂了一句。

  “我说慢骑,没说快扔。”

  “他比马轻。”

  “你以后来我这里,先付双倍药钱。”

  围观的人笑了一片。

  洪掌柜爬起来要叫人。

  宁晚棠把他的十份契一张张捡起。

  “威远以前接镖,最怕两种东家。”

  “一种什么都不写。”

  “一种什么都想写成自己说了算。”

  她把契撕掉第一张。

  “要护院,可以。”

  “夜巡几次、住哪、伤了谁出药钱、每月能不能回家,全写。”

  “写不清,别买。”

  洪掌柜气得发抖。

  “你算什么人?”

  “来找活的。”

  “我也挂牌。”

  她真的让老掌柜拿来一块木牌。

  正面写:

  会押镖,会看路,会扔不讲理的雇主。

  背面:

  右肩未愈,不接长途重镖。

  罗三川看完十分羡慕。

  “最后一条能不能借我?”

  “你哪里未愈?”

  “我一直没愈。”

  “脑子?”

  周围又笑。

  可宁晚棠的牌很快被两家商号问走。

  其中一家只要她跑七日路、画一张险处图,不用押车。

  月钱折算下来比威远旧时跑一个月镖还高。

  宁晚棠没有立刻答应。

  她先去看对方的车。

  看完只说:“三辆轴要换。”

  商号掌柜问:“还没上路便要花钱?”

  “那便别雇我。”

  第二日三根新轴送来。

  她才按手印。

  沈浪站旁边问:“感觉如何?”

  “比替你白跑北路好。”

  “我以前给过工钱。”

  “少。”

  “现在涨价?”

  “现在我自己开。”

  这句话与赵广、韩春娘说的都不同。

  却是同一件事。

  墙上的牌子旁边,渐渐多出他们自己添上的条件。

  他们有自己的价。

  自己的条件。

  洪掌柜第二日真的回来了。

  不是来报仇。

  带着一份重新写过的契。

  夜巡两次。每月休三日。伤药矿场出。若发生塌方,护院职责只到救人,不负责下井。

  十名伤兵里最后去了六个。

  昨日拒绝的断臂老卒也在其中。

  宁晚棠问他:“怎么又去?”

  “昨日不是不想干,是不知道怎么干。”

  洪掌柜站旁边,脸还很臭。

  “现在知道了?”

  “知道。”

  “那便走。”

  这一单没有谁被彻底打脸。

  雇主改了规矩,人也重新选择。

  这比把洪掌柜永远赶出四海更有用。

  宁晚棠跑完那七日,交回一张标了渡口、泥坡和换马处的图,拿到十二两。

  她没有交给沈浪。

  先去给威远换了两副新车轴。

  剩下的才入自己的钱袋。

  沈浪看见:“不分我?”

  “你介绍了吗?”

  “问才场是我的。”

  “腿是我的,路也是我看的。”

  裴九章在旁边支持宁晚棠。

  “按契,没有四海撮合费。”

  沈浪第一次在自己开的牙行里没抽到钱。

  昭宁听说以后笑了半天。

  沈浪听说以后,只问裴九章一件事。

  “这一单,四海抽了多少?”

  “零。”

  “那她下次还来不来?”

  话音刚落,宁晚棠自己把威远的旧镖旗挂到了问才场。

  不是招人。

  是接“看路”。

  七日一单,十五日一单;不必押完整趟镖,只把渡口、泥坡、换马处和雨季险段标清。

  第一张询单来自另一家南货商号。

  对方不托货,只要她把三条南路各跑一遍,判断哪条雨季最稳。

  宁晚棠带两个人走了四日,回来只交一张图。

  商号付十六两。

  没有一辆镖车真正出发。

  她把其中一半留给威远换车轴,剩下的才进自己钱袋。

  裴九章单独给她开了一页“威远”。

  过去靠整队押镖、靠人命压出来的路感,第一次能单独换钱。

  宁晚棠看着那一页账,没有把银子交给沈浪。

  “这回真不分你。”

  沈浪道:“行。”

  “下一单记得涨价。”

  问才场门口那块铜牌仍挂着。

  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用等沈浪替他们安排下一份活。

  第五日,威远又收到一张只看渡口的短单。

  宁晚棠没有亲自去。

  她让一个跟了自己两年的年轻镖师带图回来,自己只验最后三处险点。

  图合格,十两银照样进威远账。

  她开始卖的已经不只是自己的腿,而是能让别人也看懂的路。

  威远的镖旗还旧着,账页却已经换了新写法:押货是一栏,看路是另一栏。

  宁晚棠没有把两栏重新合回去。

  第二张图出门时,宁晚棠连沈浪在哪都没问。

  洪掌柜离开前还把那份旧契要走一份。他没有承认昨日自己错了,只说回去给矿场管事看。宁晚棠也没追着让他道歉。条件改了,人愿意重新去试,这件事本身已经比一句服软值钱。

  这才算她自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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