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七个人全回来以后,四海北境分号反而最忙。

  不是忙着继续赎人。

  是忙着让人走。

  沈浪一早把“归人问价”牌子下面又挂了一块小木板。

  只写两行。

  要回家的,报路。

  要找活的,报本事。

  裴九章看了半天:“不写价?”

  “价让他们自己写。”

  “路费谁出?”

  “想雇人的先出。”

  梁镇北正好从门外经过,听见这句又停了脚。

  “青石关军械房昨日要的三个军匠,路费也要本将出?”

  “你们军械房要人,人家先回家上坟,谁受益?”

  梁镇北脸一沉:“修的是大乾的弩。”

  “那便让大乾出。”

  裴九章已经把一张纸推过去。

  “十五日往返,车马、饭食、路引。梁将军若只出公文,不出银子,也可以。”

  梁镇北盯着两个人看了片刻,最后从袖中摸出一张军需支领条。

  “记军械房。”

  第一个拿到路费的军匠却没急着走。

  他叫魏老拐,右脚比左脚短一截。昨夜开价的时候,只要一份“不是逃兵”的官文。

  梁镇北真把官文写出来,他反而拿着看了很久。

  “能盖关印?”

  “能。”

  “回到县里,他们不认呢?”

  “让县令来问本将。”

  魏老拐这才按手印。

  四两路费,十五日假,回来以后月钱四两。

  这不是四海发的第一份工钱。

  是青石关军械房发的。

  沈浪只收了二百文撮合费。

  魏老拐愣了一下:“我也要给?”

  “雇你的人给。”

  军械房主事脸都黑了:“昨日没说。”

  “昨日你只问人多少钱。”

  罗三川在旁边道:“今日学会问清楚了,二百文不亏。”

  院里一阵笑。

  当天确定回家的有二十五人。

  有人家在青石关南两百里,有人只隔两座县。四海原本有七辆空车,梁镇北又拨了三辆伤车,凑成十辆。

  孙不留却把其中六个人拦了下来。

  “这六个不走。”

  一个老卒急了:“我娘七十了。”

  “你现在回去,她先给你办第二次丧事。”

  “我能坐车。”

  “你肺里全是旧寒,过两夜山口便发热。”

  老卒不服。

  孙不留把一只碗放到他面前。

  “吹灭。”

  碗里一截短烛。

  老卒鼓足气吹了三次,火只歪,不灭。

  孙不留收走蜡烛。

  “十日以后再走。”

  老卒垂头丧气。

  沈浪没有替他求。

  救回来不是为了让人死在回家路上。

  最后十九个人当天出发。

  马二尺原本也在名单里,临上车却又跳下来。

  “我不回。”

  “家不在南边?”沈浪问。

  “在。”

  “那为何?”

  马二尺看了眼挂满院墙的价牌。

  “我弟当年说我腿短,没人用。如今我想先挣三两,再回去把银子拍他桌上。”

  罗三川十分赞成。

  “这才像回家。”

  “你呢?”马二尺问。

  “我回去没有弟。”

  “那拍谁?”

  “拍肉铺。”

  沈浪懒得听他们继续比。

  十辆车走出青石关时,没有狼旗,也没有押解军。

  每辆车前只挂一张写着姓名和去向的小牌。

  不是货号。

  是人名。

  梁镇北站在城门上看了很久。

  “以前军中也送伤兵回乡。”

  “后来为何不送了?”沈浪问。

  “路远,钱少,人散。送一个要三五个人照看。”

  “现在不用你的人。”

  “用谁?”

  沈浪指了指车边。

  两名刚被军械房雇下的归卒负责护车,一个会修轴,一个会认药。路上若有人旧伤发作,他们先处理;到了县城,再把人交给当地驿卒。

  这就是四海今天卖出去的第二样东西。

  不是人。

  是让一个会本事的人,带另一个人回家。

  午后,北门又来了三家问价的。

  一家商号要会北戎话的伙计。

  一家药铺想雇韩春娘。

  青石关驿站则看上马二尺,想让他带人清旧矿道。

  马二尺自己选了驿站。

  月钱只有二两八钱,比商号开得少。

  沈浪问:“为何?”

  “商号让我站柜台。”

  “驿站呢?”

  “让我进山。”

  他拍了拍自己的短腿。

  “腿短,不代表只能坐着。”

  当日傍晚,第一张正式雇契盖下青石关驿印。

  沈浪没有签名字。

  价是马二尺开的。

  工是他自己选的。

  四海只在旁边收了二百文。

  裴九章把那二百文放进账箱时,忽然道:“这钱比卖一车盐慢。”

  第一批回乡车真正出城后,院里反而更安静。

  剩下的人站在墙边看车屁股消失,有人羡慕,有人害怕。

  一个叫孙木头的军匠把自己的牌摘下来。

  “我也想回。”

  “昨日怎么不说?”沈浪问。

  “昨日怕。”

  “怕什么?”

  “怕回去以后家没了。”

  他家在三百里外,父亲年迈,妻子三年前刚有身孕。人被写死以后,家里会怎么过,他不敢想。

  赵广从旁边道:“怕也回。”

  “为什么?”

  “你不回,永远只知道最坏的那一种。”

  孙木头最后没签雇契。

  先领了一份由雇主预出的回乡路费。

  那家车行愿意等他二十日。

  “回来再试工。”

  这是归人馆第一次因为一个人想先过自己的日子,而把赚钱往后推。

  裴九章看着那张延期单,竟没有催。

  “人若回来,还是这单。”

  “若不回来?”

  “那说明他有更重要的地方。”

  这种账以前四海不会记。

  如今开始记了。

  “但不用再抓三百个人回来。”

  沈浪抬头看向院墙。

  十九个人走后,剩下的归人第一次主动把“回家”和“找活”分成两列。

  不是四海分。

  是他们自己站。

  有七个人两边都不站。

  沈浪问为什么。

  一个断指老兵答:“先养伤。”

  另一个说:“先学会写名字。”

  第三个更直接:“先吃十天饱饭。”

  裴九章把三种答案都加进表里。

  以前牙行最怕人不成交。

  现在四海第一次允许“暂时不选”。

  这也算一种选择。

  一排价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北境该救的人,已经一个不少地回到了大乾。

  第一辆回乡车出门时,没有人敲锣。老掌柜只把十九个人的去处逐个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个,院里才有人轻轻应声。名单从“归人”变回十九个具体的名字,连裴九章都没有催着算这一趟赚了多少。

  新的生意,才刚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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